十月的序幕是国庆假期。放假前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打,教室里就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桌椅被挤开的乒乓声。
看着外面走廊上撒野狂奔雀跃鬼叫的欢脱身影,夏半见觉得那些批判高中生没活力的人简直是瞎说八道。
“走。”姜盼在捧着刚从保险柜里取出的手机,到座位上找她。
夏半见把沉重的书包甩上肩头:“走吧。”
两人到一楼拉上行李箱,快步寻找校车。她们两家住的远,并不坐同一辆校车。分手时,姜盼在突然从手机中抬起头。
“国庆出来玩。”
夏半见一顿:“我……不一定有空,排球队国庆要集训。”
“集训训七天?”
“……没,训练是两天,但作业太多了,我还要上课,怕来不及。”
“不行,不允许七天见不到你。”
“好吧。我尽量找时间,大不了作业不写了。”
姜盼在瞪她一眼,拉着行李箱噔噔噔地跑了。
这是……又生气了?没道理啊。
夏半见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干脆不想,跟在一堆人后面登上校车。
次日下午三点,临高男女排齐聚体育馆。当然,男女排是分开训练的,有各自的教练。但男排教练时常会莅临指导,喜怒无常,夏半见有点怕他。
“打防!”围圈做完准备活动,队长下了第一个训练任务。打防算是悠闲的热身运动,但体育馆里本就闷热,再一热身就有点过热。
夏半见拿了球,找到自己的搭档。她的搭档几乎和她一样高,但体格更加结实,长了一张很老实的脸,人也很实在。
这位搭档因为身体素质实在太强,得名“小强”。球队里基本都喜欢互称诨名,她们高一的四个入队后很快也都得了一个。
除了因为强叫小强的,还有因为姓戴被叫做呆总的,因为是朝鲜人叫小朝鲜的。
夏半见因为姓夏,得名虾虾。
高二的还有“壮”“慧”“轩儿”“棍棍”“土豆”等等,大部分都是那个男排教练乱叫叫出来的。高三的几个学姐不知道为什么没听见被叫过外号。
女教练叫木木。男教练叫孟导,也不知道是孟导演还是孟指导的简称。
“虾虾!”高三的二传学姐托起一球,正在夏半见斜上方。夏半见心一紧,迅速助跑起跳,挥臂,一掌将球扣下。
“好球!”队友叫道。夏半见小跑着去捡刚才打到对面的球,后面的攻手一个接一个上前扣球。
散配、拦网、发球、体能、打墙角……一下午的基础训练后,所有人都累得够呛。
原定六点结束的训练,拖到了六点半。十几个女生在场边牛饮,或蹲或坐,除了夏半见和小强都拿出手机翻看。
夏半见打的位置是副攻,跑跳都多。现在只觉得腿软,而且饿的发慌。
集训期间他们都住在学校。那吃饭……?
食堂会有饭?
“那啥,我们吃饭是怎么样?食堂开吗?”
“食堂不开,我们都自己点外卖。”高三的队长学姐热心回应。
夏半见:?
我。没。带。手。机。
旁边同样没手机看的小强掏出小天才,开始给她妈打电话。
夏半见连小天才都没有。小朝鲜见状上前提议:“要不我先帮你点?”
“真的吗?谢谢!!!”夏半见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合掌要拜。
小朝鲜连忙递过自己的手机:“没事没事。你看看要吃什么?”
屏幕上是某团的界面。由于学校太偏,又正值饭点,能在半小时内送达的店家并不多。
犹豫半天,她们一人点了一份虾肉馄饨。
木木过来招呼她们:“你们去楼下舞蹈房休息吧,空调可以开起来,还有垫子什么的,可以躺会儿。晚上训练是七点半开始,不要迟到。”
“OK OK。”几个学姐应了,提着东西离开。她们四个新队员也跟在后面慢慢走。
下楼梯时,夏半见的腿抖个不停。
舞蹈房地方宽敞,顶上装了四台中央空调。她们把空调全都打开,如释重负地往软垫上一瘫。
过了一会儿,男排队的也进来了。还好房间很大,男女生各占半边,互不相犯。
临高男女排的性质不太一样,男排全是体育生,女排则全是文化生,队伍实力相去甚远,男排向来是比较尊贵的。
所以如果这间空调房不够大,她们肯定没有享受的份。
其他人躺着刷手机,夏半见和小强坐在角落面面相觑。
作为搭档,她们两个比较熟。小朝鲜则和呆总玩的很好。过了一会儿,小强从书包里翻出作业写起来。
……居然写作业。
夏半见其实也带了作业,但现在刚训练完,心浮气躁,不宜做数学题。光坐着又很无聊。最后,她掏出一本课外书。
《追风筝的人》。故事的色调如同窗外落日般忧伤而美丽,手指捻过一张张书页,大脑逐渐平静。
“虾虾!”小朝鲜领着两份外卖朝她走过来,把其中一份放在她身边:“这个是你的。”
“哇——谢谢!”夏半见签上书签,把书放到一边:“你还帮我拿来,太感动了。”她半开玩笑地道谢,急不可耐地打开外卖袋子。
“没事没事。”小朝鲜不好意思地一笑,转头找她的呆总去了。
馄饨味道鲜美,可惜量不多。夏半见正是饥饿状态,把汤都喝了个干净,还是饿。
但现在没有任何别的食物。盯着空空的碗看了一会儿,她有种想把打包盒啃了的冲动。
最后她还是放弃了,因为打包盒是塑料的,看起来不好吃还很硬。
夏半见扔掉垃圾,继续看书,聊作精神食粮。
幸好晚训强度不大。因为马上就是市比赛,整体训练时高二高三的首发队员组成一边的阵容,两个教练和其余高二队员站在场地另一边发球和接球。高一队员没什么上场机会,在场边捡球。
“好一!”“壮!”“好球欸——”“好打!”呐喊声和击掌声一次又一次冲击天花板。夏半见抱了四个球,脚下还运着一个,步履蹒跚地向球筐走去。
她当然想上场,但以她现在的水平,上去了也是拖后腿。高三学姐里有一个厉害的副攻,高二有两个,水平一般,但和其他队员配合得更好,也比她更稳当。
“虾虾——”她正往筐里放球,木木突然喊她:“过来拦网。”
夏半见眨眨眼,将最后一个球丢进筐里,小跑到网前。
“你就先拦三号位的网,后面副攻扣球的时候要你拦。”木木在后面指导。
夏半见严肃点头,目光穿过网格紧盯对面的副攻。
“三!”对面的二传给三号位托了一球。夏半见全身绷紧,瞅准时机起跳。
球,从她的指尖擦过,飞往后场。
“慢!”在旁边三号位的孟导叫道:“对面人手举起来你就好跳了。”
夏半见抿唇,面色更加凝重。大部分的扣球都从她手上擦过,也有几个被成功拦下。
每次拦住一球都会有人叫好,每次漏过了球孟导叫慢的语气也越来越不耐。
她呼吸急促,双腿酸痛。孟导在一边不断暴躁的给她加压,弄得她紧张无措又暗自不忿。
这男教练像个任性的坏脾气小孩,不管你怎样,达不到他的要求就发火。夏半见以前从来没练过拦网,找不准起跳时机,自然免不了被骂。
她又累又饿又憋屈,整个一窝火。表面波澜不惊,内心早已把教练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几乎所有人对夏半见的第一印象都是乖乖女,因为她面貌清秀,举止安静,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然而乖巧的外皮下是一身反骨。她喜欢变化和刺激,胆子大得吓人。
努力时再被催促,就会激起她的逆反心理,直接无所吊谓地开摆。
其实我本来打算做的,你催,那我偏就他妈不干了。
夏半见被骂麻了,也不紧张了。消极怠工地随便跳跳拦拦,漏的球比刚才更多。
“虾虾,你去对面六号位接一传,棍棍过来发球。小强,来这边拦网。”木木看不下去,给她分配了别的任务。
居然让她和首发队员一起打,这她就有点受宠若惊了。但去对面压力更大,她要面对五个技术比她强,资格比她老的队友的批评和鼓励。
对手从来不能给她压力,她的压力都是队友和自己给的。
“没事,敢打!”高三的副攻转过来和她击掌。站四号位的队长拍拍手,吆喝:“加油加油!”
六人压低重心,如同蓄势待发的豹般,直勾勾盯着对面将被发出的球。
第一个球,她接飞了。第二个出界,第三个接起来了,但没接给二传。夏半见僵着嘴角,感觉人生完蛋了。
五个学姐嘴上说着“没事没事”“敢打就行”,实际上心里肯定不爽,因为一传接不起来她们连球都碰不到,组织进攻更是不可能。
下训后,一行人慢悠悠走在回寝的路上,不时笑闹闲扯。夏半见郁闷地跟在后面,脑海里不断回放今天训练的每一个失误。
拖着无力的腿爬上六楼,她关好寝室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牛奶拆开喝。
发着呆坐了半天,她回过神来,发现盒子早已经空了。
集训结束那天突然降温,夏半见裹着一件薄外套,顶着夹杂些许寒意的风和雨丝走出校门,一抬眼就看见了最不想见到的人。
校门外站着的男人可以称得上高大,然而抽肩缩颈,形容猥琐。男人搓着双手,见她出来,脸上堆出一个油腻腻的恶心笑容。
“见见啊,爸爸来接你了。”男人满脸堆笑,上前来迎夏半见。
夏半见皱着眉,语气冷硬:“我妈呢?”
“妈妈在店里呢,爸爸来接你。”说着就要来拉她的手。
夏半见厌恶地抽开手,不动声色地与他保持距离,目视前方,自顾自往前走。
这男人就是她的亲生父亲,徐潮。夏半见对他的态度只有一个:不熟,滚远点。
徐潮搓着手撵上她,哧哧笑道:“你走这么快啊,啊?”
夏半见不鸟他,径自坐进汽车后座。车里弥漫着一股臭烘烘的烟味,令人感到无比恶心和厌恶。
她摇下车窗,任凭冰冷细密的雨珠扑了满脸。
回家的车程接近一小时。夏半见顶着一张被吹僵的脸下车,砰的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出车库口。
“诶,见见,你干嘛,啊?”徐潮假笑着跟到她近旁,盯着她脸上漠然的表情:“你还是讨厌爸爸是吧,啊?”
夏半见转过脸去,没回答。她努力保持面无表情的状态,但内心极度的厌恶和排斥,使她原本弧度柔和的嘴角绷成了冷淡僵硬的直线。
鄙视,畏惧和愤怒在内心剧烈碰撞,夏半见不得不做了几个深呼吸使自己平静一点。
她现在易燃易爆,只想尽快远离火源。
一进家门,夏半见就迅速换上拖鞋,拎着书包进了自己房间。关好门,她把包扔到飘窗上,重重呼了口气。
好累啊。
“咚咚咚——”房门被打开,夏澜呲牙笑着走进来:“哈喽?”
夏半见转头,冲她呲出八颗牙。
“土拨鼠啊你是,难看死了。”夏澜走到飘窗旁,俯身看上面摆的一盆葡萄风信子:“集训咋样嘞?累吧?”
她漫不经心地也探身看那盆植物,手欠地拨弄着它细长的叶子:“还好。”
“我想想肯定累了吧,一天要练多久?五个小时?”
“六个。”训练原定时间是15:30-18:30,19:30-21:30,但每次都至少要拖上半小时。
“那是累的喽。你们是下午和晚上练是吧?那上午干啥嘞?”
“写作业,每天训练前还要把作业给木木检查。”夏半见掐下一截叶子,无聊地一丝丝撕碎。夏澜和徐潮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事无巨细,一个不闻不问。
“这样的啊。——你干嘛把它叶子摘了?好了,差不多好洗洗早点睡了,休息好一点。”夏澜抱着她亲了一口,转身走出房间。
夏半见把叶子碎片扔进垃圾桶,拉开书包拉链,取出一个文件夹。
“小度小度。”
“嗯哼?”墙边的智能音箱闪了闪蓝色指示灯。
“播放收藏歌曲。”
“来一起重温你最爱的音乐。”
不大的音乐声响起,柔和地将人包裹其中,静谧,忧伤。
Mystery of love。
夏半见在书桌前坐下,打开文件夹。里面不是试卷,也不是作业单,而是一沓稿纸。有些写满了字,有些还是空白的。
她抽出一张空白稿纸,提笔书写,口中不自觉地随着旋律轻轻哼唱。
不觉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