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费筱一走进教学楼，就感觉气氛不对。
走廊里有人在看她。不是那种明目张胆地盯着看，而是那种“余光锁定，然后跟旁边人交换眼神”的看。费筱不动声色地把书包肩带紧了紧，加快了脚步。
刚走到二楼拐角，迎面撞上班里最爱八卦的宋知遥。
宋知遥看到她，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哎！费筱！昨天那个广播是怎么回事啊？全校都听见了！那个日本交换生念你名字的那个！”
费筱面无表情地甩开她的手：“不知道。你去问他。”
“我怎么问他啊！我跟他说话他也听不懂！”宋知遥跟在旁边不肯走，“哎，他那句‘是筱不是小’是不是在偷偷练你名字啊？你们俩是不是……”
“不是。”费筱打断她，“他中文烂得要死，把‘费筱’念成‘费小’，我纠正他而已。他脑子一抽碰到开关了。就这么简单。”
宋知遥狐疑地看着她：“真的？”
“真的。”
“那你怎么耳朵红了？”
费筱猛地转头瞪了她一眼。宋知遥缩了缩脖子，举起双手投降：“行行行，我不问了！我走了！”跑了两步，她又回头喊了一嗓子，“中午一起吃饭啊！别又一个人躲教室！”
费筱没理她。她站在走廊上深呼吸了两次，才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比平时安静了一点，但那种安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余光瞥见斜后方那个位置。
渡边彻也已经到了。他坐在那里，手里翻着那本中文课本，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今天没穿连帽卫衣，换了件浅灰色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更安静，也更局促。
他没有抬头看她。
费筱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好。她看了一眼桌面——上面干干净净，没有纸条，没有多余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大概只是一点点不自在。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在上面讲阅读理解，费筱在下面做笔记。她写得很快，但写到一半，笔尖突然停了。因为她感觉到旁边有人递了什么东西过来。
斜后方伸过来一只手，把一小盒东西放在了她课桌的边缘。
费筱低下头。
是一盒牛奶。她平时常喝的那个牌子，白色包装，吸管粘在侧面。盒子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中文。
“对不起。”
下面还有一行极其小的拼音，小得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dù biān。”
他写了昨天她教他的那两个字。而且是拼音。就像她昨天在他的笔记本上标的那样。
费筱看着那盒牛奶。牛奶盒上还带着一点便利店的凉意，应该是早上刚买的。她沉默了两秒，把牛奶拿起来，放进桌洞里。
她没有回头。但斜后方那个座位，轻轻地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她听见了。
课间操的时候，费筱没有去操场。她跟老师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其实是单纯地不想在操场上面对那一千多号人的目光。
她趴在桌子上，闭着眼，耳朵里听着走廊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喧闹声。教室空了之后，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然后，她听见斜后方有人轻轻拉开椅子的声音。
渡边彻也没有去做课间操。他也留了下来。
两个人一个在第三排靠窗，一个在斜后方靠墙，中间隔了三排桌子和一段阳光。费筱没有睁眼。她听到他翻书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的，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确认自己没有打扰到她。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忽然小声地开口了。
“费筱。”
费筱没动。
“那个牛奶……”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犹豫，“如果你不喜欢那个味道的话，我明天换一种。”
费筱终于睁开了眼。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谁让你买牛奶了？”
“……我昨天看见你抽屉里有一盒。”
费筱愣了一下。
那是她周一早上喝过的，顺手扔在抽屉最里面，忘了丢。他居然看见了。
“那盒是我自己买的。”她说。
“嗯。所以我想买一样的。”渡边彻也的声音很平，“因为我不知道别的哪种你会喝。”
费筱没说话。
窗外的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了窗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桌子晒得暖洋洋的。
“今天别再碰广播了。”她闷声说了一句。
渡边彻也沉默了两秒。
“今天不是周二。”他轻声说。
费筱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把脸埋在胳膊里，没让他看见。
中午的时候，费筱去食堂打饭。刚打好菜，就被眼尖的宋知遥逮住了。
“费筱！这儿！我给你占了座！”宋知遥挥着手，指着自己对面空着的位置。
费筱端着餐盘走过去，刚要坐下，余光却扫到了靠墙最角落的那张桌子。
渡边彻也坐在那里。面前的餐盘里只有一碗白米饭和一份青菜。
费筱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
“哎，你怎么不坐啊？”宋知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惊呼，“卧槽，你不会是要去……”
“你自己吃吧。”费筱打断了宋知遥。
她端着餐盘，转身朝那张角落的桌子走过去，在渡边彻也对面坐下了。
宋知遥愣在原位，咬着筷子，眼睁睁看着那个平时连话都懒得跟人说的费筱，坐在了那个日本交换生对面。她半晌才缓过神来，狠狠地扒了一口饭，自言自语道：“还说我八卦，你这比广播还劲爆好吧……”
渡边彻也抬起头，看着费筱。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平静覆盖了。
“你平时就吃这个？”费筱用筷子指了指他盘子里的青菜。
“我不太会点……”他低了低头，声音有点发虚，“上面的字，看不懂。”
费筱看着他，叹了口气。她站起来，走到打饭窗口，又打了一份红烧肉和一份番茄炒蛋。她把两个盘子端回来，放在桌子中间。
“吃吧。”她坐回对面，“别告诉别人我请你吃饭。”
渡边彻也看了看那两盘菜，又看了看费筱。他没说谢谢，也没问为什么。他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忽然停下。
“好吃。”他说。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费筱埋头吃饭，没接话。但她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下午的体育课是自由活动。费筱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三岛的《春雪》。她刚翻开第一页，就看见渡边彻也从操场那头走过来。他手里抱着一个排球，走得有点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
他走到看台下面，抬头看着她。
“我能坐这里吗？”他指了指她旁边那层台阶。
费筱把书翻过一页：“随便。”
渡边彻也在她旁边坐下了，保持着大概一个人的距离。他把排球放在脚边，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操场上奔跑的人。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费筱手里的书页吹得哗哗响。
过了一会儿，渡边彻也开口了。
“那个书……”他看着操场，像是在问一件很随意的事，“好看吗？”
“还行。”
“叫什么名字？”
费筱翻到封面，让他看了一眼。
“《春雪》。”他念了一遍，发音有点笨，但很准。然后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讲什么的？”
“你是日本人，你不知道？”费筱吐槽着合上书，想了想：“讲一个人，一直想得到什么东西，但每次都差一点点。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渡边彻也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很静，像是在思考这个答案。
“那……他最后放弃了？”
“不算放弃。”费筱看着远处的足球门，“他只是明白了，有些东西，不一定非要得到。”
渡边彻也点了点头。他收回目光，也看向远处的足球门。风吹过他的头发，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好像有点懂。”他说。
费筱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下午的阳光里，线条很柔和。她收回目光，重新翻开手里的书。心跳大概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放学的时候，费筱收拾好书包往外走。经过渡边彻也的座位时，她停了一下。他正在把那本中文课本放进书包，看到她的影子，抬起头。
费筱把一样东西放在了桌角。
是一盒牛奶。她今天早上喝的那个牌子的另一盒。是她刚才去小卖部买的，一直放在书包里，没喝。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身后很安静。过了几秒，她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谢谢。”
费筱没有回头。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拉了拉，走出教室，走进傍晚的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她走在光里，觉得今天的天好像比昨天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