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号,沈亦发消息。
"我买票了。六月二十五号,到你们那边。"
许愿看着那行字,手抖了一下。
"好。"
"你毕业典礼是哪天?"
"六月二十八号。"
"那我二十五号到,待三天。能赶上你毕业。"
"好。"
"许愿。"
"嗯。"
"我紧张。"
许愿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我也紧张。"
"你紧张什么?"
"怕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我肯定跟你什么的不一样。"
"那怕什么。"
"怕见面之后——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别说。先看。"
"看什么?"
"看你等了四年的人,长什么样。"
许愿把手机贴在胸口。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四年。五年。从2009到2014。从贴吧到QQ到短信到手机。从八十三米到开颅到白裙子到八条信息到那根刺。从"等毕业了见一面"到"考上之后去找你"到"六月二十五号我到"。
他来了。
不是隔着屏幕。不是八十三米。是两千公里之外的他,买了一张票,来见她。
六月二十三号,许愿办完了所有毕业手续。论文答辩早就过了,学位证和毕业证领了。她把宿舍的东西一件一件打包,四年积攒的杂物装了三个纸箱。孟真真帮她一起收拾,边收拾边哭。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孟真真抱着一个装满零食的盒子,眼泪汪汪的。
"又不是不联系了。"
"不一样。以后不在同一个城市了。"
许愿也红了眼眶。这个小基友团,七个人,逃了三次课,爬了无数座山。现在要散了。
"你保重。"何远来帮她搬箱子,拍了拍她的肩。
"你也是。"
"毕业快乐。"陆小满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许愿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个窗口,她住了四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从懵懂到清醒。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她没有回头,走了。
六月二十四号晚上,许愿住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她提前一天过来了,怕二十五号早上赶不及。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沈亦发了消息:"明天几点到?"
"你那边火车几点开?"
"早上八点十七。到你们那边晚上七点四十。"
"那我六点半到出站口等。"
"不用那么早。晚点没关系。"
"不早。我想早点看到你出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好。"
许愿盯着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沈亦。"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许愿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明天的画面——出站口的人流,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她站在栏杆外面,隔着人群对上视线。然后呢?她不知道。也许他会笑,也许他会愣一下,也许她会哭。
她不知道。但她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个"不知道"。
六月二十五号。早上。
许愿醒得很早。六点就起来了。洗了头发,吹了很久,吹到发尾有一点卷。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不是裙子。她不想穿裙子。太正式了,像赴约。她只是去接一个人。等了四年的人。
她出门的时候,东北六月的太阳已经很高了。阳光白花花的,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她到了出站口。六点四十。比她说的时间还早了十分钟。
她站在栏杆外面,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G1283。成都东到哈尔滨西。经停她们那个站。晚上七点四十到站。
还有十三个小时。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手机。
沈亦发了消息:"出门了。我表姐开车送我去火车站。"
"表姐?你不是说坐火车吗?"
"票买了。但我表姐说开车送我到成都东站。她顺路。"
"哦。那你到了火车站再跟我说。"
"好。"
许愿放下手机,看着出站口进进出出的人。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花,有人举着接人的牌子。她想象沈亦拖着行李箱从那个门里走出来的样子。想象他穿什么衣服。想象他看到她的第一眼是什么表情。
她等了十三年。从贴吧认识到现在。五年。从"等毕业了见一面"到现在。
十三个小时。她等得起。
上午十点。许愿在出站口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和一瓶水。吃着面包,刷手机。沈亦那边没有消息。她想他应该已经在车上了。
上午十一点。消息来了。
"到火车站了。在候车。"
许愿看着那行字,松了一口气。
"顺利就好。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大太阳。热。"
"我这边在下雨。"
"你带伞了吗?"
"带了。进站了。等下可能没信号。"
"好。到了再说。"
许愿放下手机,继续等。
中午十二点。一点。两点。她刷了会儿视频,又关掉了。看了一会儿书,看不进去。她的心思全在那个车次上。G1283。晚上七点四十。
她查了三次列车时刻表。确认没有晚点。确认停靠站台。确认出站口的方向。
下午四点。五点。她去吃了碗面。回到出站口的时候,六点十分。
她站在栏杆外面,看着大屏幕。G1283。正点运行。预计十九点四十分到达。
还有九十分钟。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开始加速了。
六点四十五。六点五十。六点五十五。
手机震了。
许愿低头看屏幕。
不是沈亦。
是孟真真。
"你接到他没有?"
"还没。还有四十分钟。"
"加油!!!"
许愿笑了。她打了一个"好"字发回去。
七点。七点十分。七点二十。
她盯着大屏幕。G1283。状态变成了"晚点未知"。
许愿皱了一下眉。晚点?晚多久?
她打开12306查。上面显示"列车晚点,预计到达时间待定"。
她给沈亦发消息。没有回。应该是没信号。在车上。
七点四十过了。出站口的人流换了一批又一批。她站在那里,盯着那个门。
八点。八点十五。八点三十。
大屏幕上G1283的状态变成了"预计二十一点到达"。
晚了二十分钟。许愿告诉自己,正常。火车晚点很正常。
八点四十五。她又查了一次。状态没变。
九点。出站口的人少了。她站在那里,脚有点酸。她换了只脚站着,继续等。
九点十五分。
手机震了。
不是沈亦。是一个陌生号码。
许愿接了。
"喂?"
"是许愿吗?"
"我是。你是——"
"我是沈亦的表姐。沈亦他——出事了。"
许愿的腿一下子软了。
"什么?"
"我们下午送他去火车站。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
"什么车祸?!沈亦呢?!"
"他小腿骨折。在成都市第三人民医院。已经做了手术,打了钢板。人没事,就是——腿断了。"
许愿的腿在发抖。她扶着栏杆,慢慢蹲下去。
"严重吗?"
"小腿胫腓骨骨折。医生说要养三个月。不能走路。至少三个月。"
"他——他清醒吗?"
"清醒。他让我打电话给你。他手机摔碎了。"
许愿蹲在出站口旁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不是那种慢慢渗出来的哭。是瞬间决堤的。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
"他让我跟你说——"电话那头,沈亦的表姐声音也哑了,"说对不起。让你白等了。"
许愿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白等了。
四年。五年。从贴吧到QQ到短信到手机。从八十三米到开颅到白裙子到八条信息到那根刺。从"等毕业了见一面"到"考上之后去找你"到"六月二十五号我到"到"明天见"。
她站在出站口。六点四十就到了。穿了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吹了很久。她等了十三个小时。
他没来。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了。
许愿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酒店。
她坐在床边,手机攥在手里。沈亦的表姐说他的手机摔碎了,要过两天才能修好。这两天他联系不上她。
她打开微信,翻到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上午十一点——"进站了。等下可能没信号。"
那是十个小时前。
他进了站。上了车。然后呢?表姐送完他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他坐在副驾驶还是后座?安全带系了吗?除了腿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他小腿骨折。打了钢板。三个月不能走路。
六月二十五号。她没有等到他。
凌晨一点,许愿还是没睡着。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电话。沈亦的表姐的声音。车祸。骨折。钢板。三个月。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活不过三十岁"。想起核磁异常信号。想起半夜的和尚念经。想起他为一根葱磨五分钟。
命运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开过颅,捡回一条命。卖了两套房,活下来了。考公上岸了。然后——车祸。小腿骨折。
他才二十三岁。骨头里已经有一块钢板了。
许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给他打电话。但手机碎了。她想发消息。但他看不到。
她只能等。
等他的手机修好。等他联系她。等他跟她说——"我没事"。
但"没事"两个字,现在听起来那么轻。
一根刺。一场高烧。一次上岸。一张没用上的车票。
和一条断了的小腿。
许愿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好。不知道那根刺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变得更疼。不知道白裙子的答案她还要等多久。
她只知道——他让她白等了。
不是他的错。是命运。
但疼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