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去了医院。
许愿等了一整天。从早上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晚上。他没发消息。她不敢催,怕打扰他,又怕他不去了。
晚上九点十七分,消息来了。
"出来了。做了核磁。"
许愿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结果呢?"
"医生说——还好。没有复发。"
许愿看着那四个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憋了一整天的气终于能呼出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连发了两条。
"但有个问题。"
许愿的心又提起来了。
"什么?"
"左颞叶那边有一小块异常信号。医生说是术后改变,也可能是胶质增生。暂时不用处理,但要定期复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确定。可能是正常的术后痕迹,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在长。"
"那医生怎么说?"
"说半年后复查。如果没变化就不用管。如果变大了就要再做一次手术。"
许愿看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再做一次手术。
五个字。轻飘飘的。但背后的重量,她承受不住。
"你——"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核磁的时候噪音很大。那个机器嗡嗡的,我躺里面的时候——"
"怎么?"
"又听到念经了。"
许愿的呼吸一滞。
"机器噪音和念经是两回事。"
"我知道。但那个噪音让我分不清了。我躺在里面,嗡嗡的,我突然不确定——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我脑子里的。"
"医生怎么说?关于幻听。"
"他说术后有些患者会出现幻听、幻嗅。跟神经损伤有关。不一定是复发,但也不能排除。"
"所以——"
"所以和尚念经这事,可能是真的有幻听。也可能是我压力太大,自己吓自己。"
"你最近压力很大?"
"还行。"
"沈亦。"
"嗯。"
"你别总说还行。"
"真的还行。就是——工作上有点烦。新来的领导要求很严,我做的方案被打回来三次了。同事关系也一般,合租的周渔最近带男朋友回来,吵得要死。张超倒是还好,但他天天打游戏,跟他说话他也不理。"
"你没跟他们说你去医院的事?"
"没。"
"为什么?"
"说了他们也不懂。而且——"他停了一下,"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是个病人。"
许愿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不想被当成病人。不想被同情。不想被特殊对待。所以他把这些压在心里,压到半夜听到和尚念经,压到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给她打电话。
"沈亦。"
"嗯。"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觉得你是病人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
许愿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也怕我觉得你是负担。"
许愿愣住了。
他说的对。她从来不跟他说她生病的事。高烧四十度一住院,她没告诉他。噩梦、白裙子、那根刺,她都是自己消化。她怕他觉得她是负担。怕他觉得她事多。怕他觉得她不够好。
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保护对方。小心翼翼到——反而伤了彼此。
"沈亦。"
"嗯。"
"我们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扛了。"
"……"
"你怕被当成病人。我怕被当成负担。所以我们都在演。演得自己没事。但你半夜听到和尚念经,我高烧住院不说。这算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们能不能——至少跟对方别演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好。"
"你说的。"
"嗯。我说的。"
许愿擦了擦眼泪。她不知道这个"好"能坚持多久。但至少现在,他说了。
第二天,沈亦又发了一条消息。
"昨天医生说幻听的事,我想了想。可能不全是脑子的问题。"
"什么意思?"
"我查了一下。长期睡眠不足、高压工作、焦虑,都会产生类似幻听的症状。不一定跟开颅有关。"
"那就是说——"
"就是说,我可能只是太累了。不是脑子又出问题了。"
"那和尚念经呢?"
"可能是隔壁有人在听音频。这栋楼隔音很差。"
许愿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所以你之前吓我半天,结果是隔壁在放音频?"
"也不全是。我确实分不清。但至少——不是脑子里长东西。"
"沈亦,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活不过三十岁。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一整天等你的检查结果?"
"……对不起。"
"你又说对不起。"
"那我换一句。谢谢你等我。"
许愿看着那行字,心里的钝痛又泛上来了。不是疼。是一种酸。从心口蔓延到鼻尖。
"不用谢。你下次直接说'我去医院了',别说'我可能活不过三十岁'。"
"好。记住了。"
"还有——"
"嗯?"
"你那根刺也还在吧?"
沈亦很久没回。
"在。"他说。
"那就一起疼着吧。"
"好。一起疼着。"
许愿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看着天花板。窗外的东北夏夜,蝉鸣声此起彼伏。她想起他说"你不会觉得我是病人"。想起他说"你是我等了四年的人"。想起他记得最后一条信息。
那根刺永远都在。他的也在。
他们都在疼。但他们终于开始说了。
不是全部。不是彻底。但至少——不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