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壹想了一个办法，让她既可以借着这条叫瓶盖的大狗时不时见到许和，又可以有正当的理由不去接触它。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许和连质疑的念头都没有。让林念壹这样没有心肝的人都免不了有一些愧疚了。
“你说什么！”
附中一食堂，余雯雯嘴里的白米饭又一次喷到了林念壹脸上。
她闭了闭眼睛，十分镇定地从蓝白校服口袋拆了一包餐巾纸，擦了脸，很是无所谓冲她摊了摊手。“你又没聋。”
余雯雯拿着筷子的手捂了下心口，痛心疾首地控诉她“对着小狗你也能颜控，林念壹你还是人吗？”
“还骗人家许和你对狗毛过敏！骗了人家两个月！”
林念壹用力戳着餐盘里的水蒸蛋“说得好听，你是没见过那狗有多丑！他两只眼睛上覆盖的毛发不一样就算了，它的头还特别大，看起来就像是狗里面的猪一样，肥头大耳的，我每次看到它朝我冲过来，就像看见了一头猪跑出来了，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我三奶奶就养猪，猪太可怕了，它们什么都吃！”林念壹说着说着陷入小时候记忆里，眼睛都有些发红。
那时她五六岁，因为林勤要调去外地，任期一年，没人带林念壹，就把她放在奶奶家养了一年。
林念壹父亲去世得早，她爷爷奶奶虽然有些重男轻女，但因为早亡的儿子的缘故，奶奶对林念壹这个孙女也算是疼爱的，隔三岔五的也会来林勤这里看她，这也是林勤放心把林念壹交给她爷爷奶奶照顾一年的原因。
那时她在镇上小学念二年级，家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两个她大伯的孩子，一个比她大一岁，一个比她小一岁，都是男孩。，她上学早，跟堂哥在一个班。
比起不怎么搭理她的爷爷，林念壹显然是是更喜欢和善的奶奶，她每日下了学回来就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奶奶一起，奶奶做饭，她小小的身子蹲在一个大木盆边洗菜，奶奶出去挑柴火，她也要跟着，奶奶就拿了两条爷爷的红裤带，绑在她手腕上怕她丢了；洗菜容易搞一身水湿哒哒很冷，奶奶挑柴火要走很远一条路，她累得走不动也没有人抱她，因为奶奶肩上挑着柴火；林念壹最喜欢的双人活动是烧火，奶奶拿个小板凳让她坐自己跟前，把火升起来架好大的柴火，她两只手搭在奶奶有些硌人的膝盖上，被火焰烘得脸红扑扑的，很暖和。
她理所应当地觉得，三个孩子里面，她才是奶奶最喜欢的乖小孩，她做这么多有用的事情，比每天放学只知道看电视要不就是在院子里疯跑的那两个堂兄弟要有用的多。
那次三爷爷寿宴去镇上吃席，下大暴雨淹了路就在三爷爷家住下了，三奶奶说家里房间小腾不出来，晚上她和三爷爷可以带一个小孩睡，林念壹被奶奶推给三奶奶的时候没有哭，只是眼睛有些呆。
奶奶笑着说：“我这孙女乖不闹腾，你带她省心。”
三奶奶看了一眼低着头在那儿磨鞋底，红了眼睛却没有哭，像是生气了憋着一口气的样子，“要不还是让哥哥过来吧，他大一些，懂事了。”
“我孙子怕黑，你带念壹去吧，就这么着了，睡觉，孩子得睡足了才长个呢！”爷爷有些不耐道。
“是嘞，绣仙，你带她去睡吧，这孩子可乖了。”
林念壹的眼泪到底是没忍住，很大颗地砸到了她沾了泥水的小皮鞋上。
晚上躺在三奶奶的枕头上，旁边就是三爷爷很响的呼噜声，林念壹觉得很不舒服。
林念壹左右看了一眼，觉得两边的人，脸上皮肤都松松垮垮的，还有各种斑点，好丑啊，她止不住寒颤，想把自己缩成一颗黄豆，谁都挨不着，她不想跟这些很丑的人挨到，可是床太小了，她感觉三爷爷翻了个身手动了动，下一刻仿佛就要把手臂搭到她小小的身体上了，林念壹仿佛要窒息一般，有些肉乎的小手捂住嘴，抽噎着慢慢爬了起来。
她抱着老式的床柱溜了下去，找不到自己的袜子，光着脚穿上了她的小皮鞋，想要回家。
她的智能手表还在她和奶奶睡觉的床头充电，她要去拿着给妈妈打一个电话，她想要妈妈接她回家。
院门锁着，她摇晃不动。
她把让她不舒服的小皮鞋脱下来丢了出去，不过以她的力气，没能丢得太远，白色的两只小皮鞋歪七扭八地掉落在距离她一尺见方的地方。
林念壹因为这个动作，胸口升起万丈豪情，像打了胜仗一样，在院子里逡巡。
她记得奶奶家的房子是有狗洞的，她看见她堂哥钻过，林念壹也在三奶奶家找狗洞，确实也给她找到了，不过没想到的是，狗洞之外，加盖了一个养猪栅栏，她刚从那洞里钻出一个头，就感觉拱到了什么东西......
一只巨大的黑色的怪兽“啰啰”了两声，从卧躺状态站立了起来，随着他的叫声，猪栏的明亮的灯光亮起，林念壹看见了此生见过的最丑陋凶恶的一张脸，眼珠浑浊，透着饥饿混沌，发出可怕的声音，张开嘴朝她咬了过来。
林念壹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哭声，迅速把头缩了回去。哭声后来把一屋子的人都惊动了。
她对那天晚上后面发生的事情其实没有很清楚的印象了，只记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发抖，淋了雨还受了惊吓，她在后半夜发起了高烧，她第二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回到林勤身边了，她搂着林勤的脖子翻来覆去，说好可怕，妈妈我吃很少，你不要再丢掉我了。
林勤也吓了一跳，抱着她哄都哄不住，最后答应了她的话，林念壹才慢慢平复下来，她高烧过后身上都没什么力气，林勤喂她喝了半碗小米粥吃了个水煮蛋就又把她哄睡了。
那天之后，林念壹没回过爷爷奶奶家。
再次想起这一段回忆，那种被丑恶的东西支配的恐惧恶心还有一些说不清的让她仿佛在被用尖锐的东西磨着心口的感觉涌了上来，林念壹胸闷气短，觉得呼吸不是很顺畅，身上也阵阵冒冷汗，这是她每次见到难看的东西时，逃不掉的生理反应。
余雯雯把她没吃完的荤菜拨到自己餐盘，“你给人按颜值打分就算了，怎么狗狗那么可爱的东西你也能这么势利呢？林念壹，势利眼是病得治治眼睛。”
林念壹本来就有些不舒服，听她左一个有病又一个势利眼的这样说自己，不由得非常不舒服，她瞪了余雯雯一眼，声音也不自觉提高：“许和的那只狗本来就丑，谁会想碰啊，我说自己狗毛过敏怎么了，难道直接说你的狗太丑了这样就不伤人吗？我每次还给瓶盖买那么多吃的，零花钱都有一半花它身上了，怎么就势利眼了？像你说的，直接说出来伤人，那就很高贵吗？”
她说完，发现余雯雯目瞪口呆看着她，像是被震撼住了。
她缓了口气，“干嘛，你也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吧......”
话音未落，林念壹就感受到后脖子那里一阵发凉，她皱着眉尖转过头去，她身后空无一人。她心下略松，欲把目光收回，却忽然落在了站在她左后方，手里还提着一个疑似煎饼的许和身上。林念壹脸色蓦然白了，她迅速站了起来。
许和穿着不知道哪儿借来的校服，拉链拉到了顶，不刻意抬头的话，脖颈的刺青几乎看不出来，他理了个很短的寸头，是新长出来的黑色的头发，这样的发型让他眉眼完全露了出来，站在那里，像是有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周围都亮堂起来。
“许和，你，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啊，怎么没告诉我？”林念壹眼睛黏在他身上，不敢松懈，她不确定许和是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听到刚才她说的那些话。
“我给你发了消息。”许和垂着眼睛。
林念壹立刻摸了摸，返回桌上拿了手机。
余雯雯在她回过身的时候立刻低下了头。
她翻看了下果然有一条十分钟前的消息来自许和。
林念壹有些懊悔地把手机收了起来，她最近和许和每天都会聊天，每周六他带着瓶盖在公园固定见一面，在得知许和学校食堂的饭异常难吃，他口味又偏淡，不喜欢小吃街上各种重口味的食物，差不多只能每天吃学校门口的煎饼之后，林念壹趁着午休给他送过几次饭，为此，还被形单影只在食堂吃饭的余雯雯骂了几次，许和被林念壹打了个措手不及几次之后，严肃认真地让林念壹不要这样做了。
她是真的觉得许和很瘦而且挑食，就说或许许和可以在饭店来附中的食堂吃饭，刷林念壹的饭卡，他非要付的话把饭钱补上就行。
许和没有当场答应，上周六林念壹看见他被瓶盖咬着衣服下摆显现出的窄瘦腰身，又提了一次。
今天周三，许和就来了。他还带了他经常吃的那家的煎饼，林念壹提过一次想吃。但她可能只是说来社交的，像她夸瓶盖的那些话一样。
许和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难堪过。他羡慕这个学校的任何一个学生，他们是有着光明的未来的。他穿着和他们一模一样的衣服，没有了显眼的发色，却依然像个异类，周围不断注视过来的目光像是要灼穿他外面这层一模一样的皮，显出他内里的不堪。曾经被当作勋章一样几乎布满他身体的刺青，像是洗脱不掉的耻辱印记，他蹩脚的遮掩，只是让自己更可笑。
林念壹松了口气，许和看起来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他可能是刚来的，没有听到她说的那些话。许和穿他们的校服，但他的外貌实在太瞩目，她已经看到有几波人在看他了。
林念壹走进他一步，挡住那些大剌剌的视线“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打饭，现在可能没什么菜了，明天你把你想吃的菜提前发给我，我打好等你过来，你过去坐着吧，余雯雯那里。”
许和的身体是僵硬的，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怎么说，才能显得自己不那么可怜好笑。
他还没想出一个答案，林念壹不知道他为什么发起呆，准备拉他的衣袖过去，许和没得选择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只纤细的手。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接了一份兼职，周六没空去公园。”
林念壹呆愣的空档，许和把手里的煎饼递给她“这是我经常吃的那家煎饼，你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丢掉。”
许和松开手之后，就往食堂门口走，很快出了门，走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