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主楼坐落在整座顾宅的正中央，一座粉墙黛瓦的独栋别墅，飞檐翘角，门前两株百年银杏枝繁叶茂，正午的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满地的碎金。
颜瑟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门口那站了一道身影。
那人就站在台阶下，白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衣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又落回去。他扎着利落的马尾，几缕白色的碎发垂在颊边，点缀着如同白玫瑰一样绝色的容颜，金丝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温润里藏着几乎不可见的锐利。
一双白手套服帖地裹着修长的指节，手里举着一柄黑绸伞，见她踏出车门便抢在司机前头迎了上来，伞面倾斜，遮住了她头顶灼人的日光。
颜瑟眯了眯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金管家。”她站定在伞下，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进去等？站在这太阳底下做什么？”
金书玉手腕微倾，伞沿始终稳稳地罩着她。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家中几位长辈前来找您商议过继一事，已经在里面等您了。我出来迎您，好让您有个心理准备”
颜瑟的脚步顿了一下。
阳光落在她面上，被黑绸伞滤过之后只剩一层温暾的暖意。她眼底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去，便凝成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顾长渊头七还没过，骨灰盒上的土估计都还没干透，这帮人就急着往主楼里塞人来做这“少家主”的位子，把顾长渊留下的这一切名正言顺地瓜分干净。
她这个顾长渊的“遗孀”，在他们眼里恐怕连个摆设都算不上。
金书玉垂着眼，仿佛已经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劝谏：“夫人切莫大意。虽然那日家主出殡时，您凭着龙鳞令打了大伯、三叔两家的脸，可今日来的远不止他们。六爷也被请来了，瞧着是非要逼您点头不可。”
顾六爷。
颜瑟舌尖抵了抵上颚，这个名号在齿间转了一圈。
顾家上上一辈还活着的长辈里，貌似只剩下这一位了。另一位三姑奶奶早年间举家迁往海外，与顾家断了往来，已经被族谱除了名，在这些顾家人眼里，早算不得自家人了。
顾六爷辈分高，资历老，平日里不常过问族中事务，但每逢大节或是族中有了什么难断的纠纷，他总要出来坐镇，说一句话比旁人嚷十句都管用。
今日连他都请来了，看来她这位大伯和三叔下了不少功夫。
颜瑟抬步往台阶上走，黑绸伞始终牢牢跟着她，像一片移动的阴影。
“夫人？”金书玉见她沉默，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不是什么大事。”颜瑟偏头睨了他一眼，红唇勾了勾，“我心里有数。”
金书玉闻言没有再开口，只是微微颔首，伞柄稳稳地举在她头顶，一步不落地跟在她身侧往门内走。
穿过庭院的时候颜瑟扫了一眼——庭院里的山石盆景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太湖石嶙峋的轮廓上攀着几片青苔，石下的小池里锦鲤摆尾游弋，鳞片在日光下闪出细碎的金红色光。
一切与往日没什么不同，除了整座主楼却安静得像一口深井，只有她自己踩在青石小径上发出的声响，一下一下，从容而笃定。
进入别墅正厅的那一刻，温度陡然降了几度。
中央空调打得低，冷气沉沉地压下来，裹着淡淡的檀木熏香。
客厅里几乎坐满了人，她一眼扫过去，大伯家来了三位，三叔家到了四位，加上主位上那把太师椅上坐着的顾六爷——满打满算八个人，把这间原本宽敞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浮着各种香水脂粉气和茶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颜瑟不紧不慢地换上了金书玉俯身递过来的平底鞋，这才抬眸望向正厅中央。
两把太师椅并排摆在高台之上，红木雕花，扶手上刻着缠枝莲纹。左边那把已经被人坐了，顾六爷一身藏青色绸衫，银发梳得整整齐齐，两手搭在扶手上，指间捻着一串帝王绿的珠子。
颜瑟径自走过去，在右边那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她坐定之后伸手理了理旗袍下摆，抬头看向台下众人，唇边还噙着方才那点笑意，神态自若得像是理所应当。
然而就这一个举动——一个年纪不满三十岁的“寡妇”，一个连顾家血脉都没有的外姓女人，竟然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与顾家辈分最高的长辈平起平坐的位置上——瞬间点燃了台下的七个人。
顾家大伯猛地拍了一下扶手，茶杯盖撞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放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六爷平坐？”
顾家三叔紧随其后，声音更是拔高了八度：“颜瑟，你虽是长渊的妻子，但如今长渊已经不在了！你一个外姓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成何体统？还不滚下来？”
余下几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嚷起来，有说她不守本分的，有说她不识抬举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台前来。
颜瑟不慌不忙地抬起手。
一块巴掌大的令牌便从她指间垂落了下来。
白玉质地，通体温润，正面刻着一条盘踞的五爪龙纹，龙目镶着两颗极小的墨玉，在光线下流转出幽沉的暗芒。
龙鳞令。
令牌一出，满厅的喧嚷瞬间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戛然而止。
颜瑟将令牌举过胸前，不轻不重地搁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指尖还搭在龙纹之上，语气轻柔得像在跟人聊家常：“见此令如见家主。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还请诸位考虑清楚了。不然——”
她顿了顿，眼角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别怪我这个做晚辈的不讲情面。”
整个正厅安静了足足有半分钟。
顾家大伯和三叔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不甘和恼怒。
前者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坐在主位的顾六爷忽然清了清嗓子，手中那玉珠重重磕了一下扶手。
“咳。”
一声轻咳，不重，却像一把铁锤敲在众人心口上。
顾大伯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三叔也悻悻坐回了椅子上。其余人更是大气不敢出，方才还沸反盈天的客厅，此刻静得连窗外银杏叶落地的声响都听得见。
顾六爷缓缓盘着手中的玉珠，一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抬起来，落在颜瑟面上。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副还算慈和的长辈神色来。
“小颜阿——”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今天我这个老家伙费劲折腾这一番，就是为了来跟你聊聊长渊这一脉选谁当后继之人的事儿。没有别的意思，都是为了顾家。你说话也不用这么夹枪带棒的。”
他说着，把玉珠搁在扶手上，双手交叠搭在膝头，看上去仿佛真的只是想和颜瑟聊聊家常：“无论选谁当这个少家主，你这个代理家主总还能做上几年。你好好培养，等孩子成年后自然也会孝顺你，也是个依仗，又何必如此疾言厉色？”
颜瑟笑了笑，没有急着接话。她抬起手，很自然地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指尖从发丝间划过时带了点不经意的慵懒。
“六爷爷说笑了。”她的声音软得像融化的蜜糖，“我知道大家都是为了顾家好，所以诸位选谁过继过来，我都没有意见。”
顾六爷眉梢微微一动。
顾大伯和三叔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她这么轻易就松了口，眼底甚至浮出了一丝按捺不住的喜色。
但颜瑟话锋一转。
“但我还是要提醒各位叔叔伯伯们——”她微微倾身，手臂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指节曲起轻叩了两下红木，“莱城三年一度的神柱祈福大会马上就要到了。届时无论是顾家家主还是少家主，总要代表顾家出席祈福仪式。我虽为代理家主，但并没有灵力，处理处理家中琐事还行，这种重大仪式，实在不便出席。”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所以诸位觉得，此时选谁过继过来，以少家主的名义出席才好呢？”
此话一出，满厅死寂。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个人此刻像被同时掐住了喉咙，脸色各异。顾大伯垂着眼，三叔端着茶杯一时间也在沉思，其余几人也纷纷把目光移开，没有人想接这个话。
顾六爷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手里的玉珠又转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
颜瑟把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但不达眼底。
世人皆知莱城是花国灵都。
城中有一座护国神柱立在城中的中央广场上，巍峨参天。
所谓的祈福大典，表面上是一座城市三年一度的狂欢节日，全城放假三天，百姓上街游逛，在神柱下领受所谓的“福泽”。
但只有四大家族知道——神柱是真的，神柱里柱灵也是真的，每一年的祈福大典，都是柱灵评选最满意守柱人的时刻。
而四大家族正是被柱灵选中的守柱人家族，家主与柱灵的契合度越高，柱灵赐予家族的祝福便越深厚，家族便越兴旺。
上两届祈福大典，都是顾长渊拔得头筹。他是百年难遇的灵体，与七座神柱的共鸣度高达80%，每一次祈福过后，顾家的产业都会迎来一次爆发式的增长，短短六年便从四大家族末流一跃成为如今隐隐压过林家一头的魁首。
如今顾长渊暴毙。顾家根本没有合适的人选来参加祈福大典，这些蛀虫第一时间想到的也不是如何守住顾家来之不易的地位，而是急着从自己家里扒拉出一个孩子塞进主楼，好分食他留下的遗产。
颜瑟靠在太师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龙鳞令冰凉的表面，面上含笑，心里更是嘲笑不已——
顾长渊啊顾长渊，这就是你一心想守护的顾家，可惜他们没有一个为你突然逝去而惋惜，只想着吞噬瓜分你留下的遗产，这样凉薄的家人你是不是也觉得枉费自己辛辛苦苦护他们这么多年，不如就让我亲手送他们下去陪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