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城的四大家族，顾家的家主顾长渊死了。
按规矩，顾家除了家中长辈和家主夫人外，所有人需跪祭三日，以悼哀思。
顾砚作为顾家嫡脉的二少爷，跪祭的位置是靠他大哥灵堂最近的静室。
说是静室，其实是一间专门辟出来的小佛堂，正中供着顾长渊的遗像，黑白照片里眉目沉静，嘴角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香炉里三炷香燃得将尽，灰白的香灰一截一截地落进铜炉，堆成小小的坟。
今天，是跪祭的第一天。
本该没有任何人打扰的静室，突然被人推开了门。
顾砚回头看去，看到了一张白皙到发光、五官素雅、唯有红唇鲜红夺目的一张脸。
他有些讶然：“大嫂……”
颜瑟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雕花木门的边沿上。她穿了一身黑色旗袍，裁得极贴身，立领锁着修长的脖颈，襟前一枚白玉盘扣。外面罩了件薄薄的黑色纱质外披，头发盘在脑后，一顶黑色小礼帽斜斜压着发髻，帽檐垂下黑纱半遮了眉眼。
左腕上盘着一串紫檀佛珠，右手搭在门上的那只手，袖口露出一截白得几近透明的手腕，腕骨精巧。
顾砚回过神的时候，颜瑟已经把门带上了。她迈步走进来，黑色高跟鞋踩在青砖上，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静室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供案前，单手从香盒里抽了三炷香，就着白烛的火点了，手腕一翻，把香插进铜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来，在顾长渊的遗像前缓缓散开。
她退后一步，看着照片里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才转过身来。
顾砚还跪在蒲团上。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高定工艺衬得整个人身材优越极了，额发垂下来遮着眉眼，眼睛红红的，眼尾泛着水光，一看就是刚刚哭过。
颜瑟垂眸看着他那双眼睛，端详了片刻，忽然开口。
“阿砚，”她的声音不大，在这间静室里却像石子投进了深井，“你如今哭得这般可怜，究竟是为你大哥伤心，还是在哭没人能护着你了？”
顾砚喉结动了动，偏开目光，盯着她旗袍下摆那一片黑色布料：“大嫂，你不用试探我。大哥的事办完我就会离开顾家。我不会跟你作对的。顾家的一切，股份、产业，你想要都拿去。我不会有别的不该有的心思。”
颜瑟听着，唇边溢出一抹很淡的笑意。
她站在供案前，一只手搭在案沿，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红木。
嗒、嗒、嗒——
佛珠在腕上轻轻晃，紫檀珠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过了两息她才缓缓开口：“顾砚，你当年为了回顾家，甚至能答应入赘林氏，去跟林家那位六十多岁的当家人成婚，我们青梅竹马的感情你都可以说抛下就抛下，如今我怎么能信你，什么都不要就这么离开？”
顾砚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他的脸在烛光下白了一度，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颜瑟继续，语速不快不慢：“不仅是我，你觉得整个顾家，有谁会信呢？”
顾砚嘴唇在抖。他攥起的手指发了白，低着头，整张脸埋在阴影里。
是了，在瑟瑟眼中，七年前是他为了重回顾家，当顾家的二少爷，上赶着入赘林家，不仅背叛了她，还害得林氏的人报复她，欺辱她……
像她这样睚眦必报的性格，能把恨意忍到今日，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如今大哥崩逝，家里唯一一个“护着他”的人没了，她自然是要狠狠报复他解恨才对。
佛堂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白烛又淌下一滴蜡油，落进烛台里，凝成一小团圆润的固体。
良久，他叹了口气，沙哑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似的：“瑟瑟……那你想我怎么做呢，我怎么做你才能好受一点？”
颜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身，不紧不慢地从供案上拿起一块糕点。白皮红馅，是灵堂上供过的那一款。
她走回顾砚面前，弯腰，视线自高处落在他身上。
“曾经你端的是你大哥的饭碗，”她说，语气忽然柔了下来，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如今不过是换个人养你。只要你听话，总还有你一口饭吃。”
她把糕点递到他唇边。
顾砚抿紧嘴唇，他闻到了糕点的味道，甜腻的，混着檀香和烛火气，几乎让人反胃。他把脸别开，不肯就范。
颜瑟没收回手，就那么举着，声音不改：“阿砚，别太天真。这碗饭——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顾砚咬紧了牙关，下颌绷出倔强的弧线，像七年前他跟她吵架时惯有的样子。
可那时候的颜瑟会服软，会哄他。现在颜瑟只是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她右手两指夹着那块糕点，往他嘴唇上碾。糕体碎了，白皮红馅的碎屑涂满了他的上下唇，沾了些在他齿缝间。
紧接着她食指与中指并拢，不容分说地抵开他的牙齿，插进了他的口腔，指腹压住他的舌面。
顾砚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剧震，喉结疯狂地上下滚，但他的牙没有合拢。他瞪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唇上那冷艳的红，看着她眼底映着摇曳的烛火却没有任何温度。
他忽然就疯了似的。
牙关狠狠合拢——颜瑟眉头微蹙，迅速抽手。
食指侧面被咬破了，两排细密的齿痕嵌在白皙的皮肤上，血珠从破口沁出来，缓缓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渗进去，只留下一个深灰色的印子。
颜瑟垂眸看着自己指尖的血。佛堂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白烛噼啪爆了一个烛花。
“……啧。”她不满地吐出一个气音。
一个高大身影立马从静室外大步走了进来。
一身黑色制服，肩宽腰窄，是颜瑟的首席保镖方烬。
方烬挡在颜瑟面前，目光落在她渗血的手指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一个字没说，但握拳的指节发了白。
随即他转身，一步跨到顾砚面前，单手掐住顾砚的后颈，像拎一只猫一样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拎起了半尺。
“夫人，”他低头问颜瑟，声音低哑，“怎么处置？”
颜瑟轻描淡写：“掌嘴。”
顾砚挣扎着嘶喊：“颜瑟你敢——”
啪。
一个耳光，干净利落地落在了顾砚的右脸上。顾砚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渗血。
静室里回荡着掌掴的脆响，像断裂的弦。
啪。
第二个。这次是左脸。对称的红痕浮起来，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啪。
第三个。顾砚被打懵了，整个人半悬在空中，眼角泛红，泪水与血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
方烬手劲极大，每一掌都带着闷沉的力道，顾砚的西服也被粗暴拽开不少，领口歪斜，露出一截锁骨。
颜瑟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把玩着那串佛珠，目光始终落在顾长渊的遗像上，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仿佛挨打的不是她的小叔子，而是她看的一出无聊折子戏。
打了十几个，直到颜瑟抬起手示意停。方烬松手，顾砚像破布一样瘫软在地，双手撑地，剧烈地喘。他嘴角的血淌下来，滴在青砖上，和刚才颜瑟指尖滴下的那滴几乎重合。
她再次拿起一块糕点，走到顾砚面前低头。
“张嘴。”
顾砚愣了一下，嘴唇颤抖着，嘴角的血还在渗。
颜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声：“啧。”
这一个音节落下来，顾砚浑身一抖。
几乎是条件反射，他张开嘴叼住了那块糕点，牙齿不敢合拢，怕咬到她。
他叼着那口糕点的样子，像被投喂的幼兽，眼神惊惶，腮帮子鼓着，咀嚼都不敢。
颜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梳过他散乱的额发，力道轻柔得像在顺一只猫的毛。
“这样才乖。”
她收回手，轻轻扇打在顾砚脸上，顾砚不敢弄掉嘴里的糕点，只能更卖力地叼着。
“龙麟令现在在我手里。”她说，声音不高，但颇有威严，“在择选新任家主之前，我为代家主。顾家上下，我说的算。”
顾砚嘴里还含着糕点，眼里满满震惊。
龙鳞令他知道——顾家历代家主的权力代表，持令者代行家主职权，族中大事小事，一言决之。
换而言之，持龙鳞令者即为顾家实际掌权人。
“我已经安排好了。”颜瑟收回手，重新盘好佛珠，缓缓靠上供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和秦家二小姐的联姻，庚帖已经递过去了。入赘秦家。日子定在下月初八。”
顾砚嘴里的糕点猛地噎住了喉。他呛咳着吐出来，抬起头，瞳孔地震：“你要把我……卖给秦家？”
颜瑟嗔怪地笑了一声，指尖点他额头：“怎么能是‘卖’呢？大家族联姻，再正常不过了。再说——这门亲事可是我为你精挑细选的。阿砚，你开心吗？”
顾砚声音嘶哑，几近崩溃：“颜瑟！你不能这么对我！如果我大哥还活着——”
“可是你大哥已经死了。”颜瑟笑意瞬间收起，眼神冰封。她俯下身，脸凑近他，一字一句从齿缝里碾出来，“你有骨气？下去陪他啊。”
顾砚被堵得哑口无言。他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轮，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侧过头，看见供案上顾长渊的遗像，照片里那个人正看着他，笑意若有若无。他忽然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
“当年你为了讨好林氏，讨好你的未婚妻。”颜瑟直起身，冷笑了一声，“把我推到他们面前，让他们断了我一条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不能这么对我呢？”
顾砚浑身一震。他缓缓抬头，看着她逆光的轮廓，那顶小黑礼帽压着她半张脸，只露出尖削的下颌和一点红唇。
他的嘴唇翕动着，半天才挤出破碎的声音：“瑟瑟……我不是……当年那件事我有苦衷的，我真的不知道——”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颜瑟打断他，弯腰又从供案上拿了一块糕点，重新递到他嘴边。“阿砚，你从小寄人篱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你清楚得很。如今可不要犯糊涂。”
顾砚看着那块递到嘴边的糕，白皮红馅，和刚才那块一模一样。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七年前总爱笑盈盈看着他的眼睛，如今什么情绪都没隐埋了，空得像一口枯井。
“瑟瑟，”他喉咙发涩，声音压得极低极哑，“秦家是个虎狼窝。秦家老爷子是个以折磨人为乐的变态，他那些子女没一个正常的，个个都——我如果入赘过去，活不过一年就会被折磨死的……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求你了，不要把我送去那种地方——”
“可是阿砚，”颜瑟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当初把我推到你那位未婚妻面前，让我受尽凌辱的时候——不也没管我的死活吗？”
顾砚说不出话了。
颜瑟把糕点又往前递了递，贴着他的下唇。碎屑沾在他干裂的唇皮上，他尝到了甜味混着自己的血腥，腻在舌尖上，腻得他想吐。
“张嘴。”她又说了一遍。
顾砚闭了闭眼。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心口又酸又闷，像被什么钝器抵着往里一寸一寸地碾。
这一次他却不肯再松口了。
颜瑟抬头看了一眼在旁边充当背景板的方烬，刚要开口——
顾砚松口了，糕点塞进来，他含住，牙齿不敢合拢，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决了堤，从颊边滚下去，一路淌到嘴角，混着碎屑和血，咸涩腥甜，什么味道都有了。
他看着颜瑟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唇上那一点冷艳的红，看着她眼底的枯井，他早就明白的，纵然当初他的的确确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但这七年时间横亘在中间像一道深谷，谁都过不去了。
但秦家，他不能去，去了会生不如死！
颜瑟又拍他的脸，这次力道比上一次重了一点，一下、一下、一下。
“阿砚，”她声音低柔，却充满警告，“以后都要这么乖才行。毕竟秦家二小姐，可不是一个好伺候的妻子。你若是还跟以前一样任性，嫁过去怕是要吃尽苦头了。”
顾砚含着那口糕，眼泪断了线似的砸下来。
他说不了话，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被那口甜腻的糕点堵住了一半，另一半从齿缝间溢出去，在安静的静室里回荡。
颜瑟站起身，退了两步。
她垂眸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西装凌乱，嘴角红肿渗血，后颈上刚才阿烬掐出的指印泛着青紫，眼泪和碎屑糊了一脸。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此刻破碎得像一片被踩烂的玫瑰瓣。
真真是应了那句——此人虽蠢，却实在美丽。
可还不够。
她转了转腕上的佛珠，忽然抬腿，黑色高跟鞋的鞋尖从地砖上抬起来，踩在顾砚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他整个人被踩得晃了一下，仰面跌坐在蒲团边缘。她借力半靠在供案边沿，歪着头看他。
“阿砚，别说我没给你机会，你熟悉的，还能做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