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前的周末,林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书桌上堆满了练习册和试卷,墙上贴满了写着公式和单词的便利贴。窗户开了一条缝,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纸页哗啦作响。她裹着旧毛衣,手指冻得发红,但笔尖没有停。
妈妈说,这个周末爸爸出差,家里会安静。妈妈还说,如果林晚考进年级前五十,就给她买新衣服。
林晚想要的不是新衣服。她想要的是年级榜上的名字,想要的是兑现对陆屿的承诺,想要的是证明——证明她没有被谣言击垮,证明她配得上那个“一起考一中”的约定。
深夜十一点,她还在做数学题。一道函数与几何的综合题卡了她半小时,草稿纸用掉了三张。她咬着笔杆,眉头紧皱,忽然想起陆屿教她画辅助线时的样子。
“这里,”记忆中他的手指点在图上,“连起来,就通了。”
她按照记忆里的方法画线,果然通了。解题过程流畅地写下来,最后得出了一个漂亮的整数答案。
林晚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窗外月色很好,她起身走到窗边,看见对面楼陆屿租住的房间还亮着灯。
她知道他也在学习。为了竞赛,为了考试,为了那个“坐在讲台旁边依然是第一”的宣言。
他们都在努力。在不同的空间里,为了同一个目标。
这感觉很奇怪——像是孤独的,又像是不孤独的。
周一早晨,林晚在考场外看见了父亲。
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站在实验中学的门口,正和门卫说话。林晚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想躲,但父亲已经看见她了。
“晚晚!”他招手,声音很大,引来周围学生的侧目。
林晚硬着头皮走过去:“爸,你怎么来了?”
“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来看看你考试。”林建国打量着她,“怎么样,有把握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林建国的眉头皱起来,“我跟你说,这次必须考好。你姐当年……”
“爸,我要进考场了。”林晚打断他,“快迟到了。”
林建国看了看表:“行,去吧。考完给我打电话。”
林晚点点头,转身快步走进校园。她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还黏在背上,像一道灼热的烙印。
考场在三楼。她爬到二楼时,腿有点软,靠在墙上喘了口气。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额头的冷汗。
“林晚?”
她抬头,看见陆屿从楼上走下来。他手里拿着透明笔袋,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爸来了?”陆屿问。
林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在楼下看见了。”陆屿走到她旁边,“没事吧?”
“没事。”林晚站直身体,“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陆屿看着她,“你复习得很好。”
林晚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复习得好?”
陆屿别开视线:“叶小雨说的。”
这个谎撒得很拙劣,但林晚没有拆穿。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原来他一直关注着她。
“你竞赛怎么样?”她问。
“第一。”陆屿简短地说,但眼里有光,“奖状贴在我们班后墙了,很大一张。”
林晚笑了:“恭喜。”
“你也会有的。”陆屿说,“期中榜。”
铃声响起。陆屿看了看表:“走吧。”
两人并肩走上三楼。在考场门口分开时,陆屿突然说:“林晚。”
“嗯?”
“别想太多。”他看着她的眼睛,“只做题,别的什么都别想。”
林晚点点头:“好。”
她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监考老师开始发卷,教室里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林晚深呼吸,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晚。
字迹工整,笔画坚定。
她要考好。为了自己,为了妈妈,为了陆屿,为了所有相信她的人。
也为了向父亲证明——她不是废物,她可以很优秀。
第一科语文,林晚答得很顺利。作文题目是《光》,她写了自己和陆屿在天台看日落的经历,写了两件蓝色卫衣在暮色中融为一体的瞬间,写了猫和糖和约定。写到结尾时,她停了一下,然后写下:
“光不是太阳,不是灯,是黑暗裂开一道缝时,你看见的另一个同样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的人。你们对视,不说话,但知道彼此都懂。这目光,就是光。”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交卷铃响了。
走出考场时,林晚的心情很平静。她听见周围同学在对答案,争论着阅读理解的选择题,但她没有参与。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学生,忽然想起陆屿说“别想太多”。
是啊,别想太多。考完就放下,准备下一科。
午休时,她没有回教室,而是去了天台。铁梯踩上去时,她发现陆屿也在。他坐在矮墙上,手里拿着面包,正在喂猫。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林晚走过去,“你呢?”
“正常发挥。”陆屿撕下一块面包给她,“吃吗?”
林晚接过,咬了一口。是豆沙馅的,很甜。
两人沉默地吃着面包,看着猫。橘猫已经恢复了产前的体型,小猫们长大了不少,在纸箱里打闹。那只叫阳光的纯橘小猫最活泼,总想爬出纸箱,又被妈妈叼回去。
“它们快送人了吧?”林晚问。
“下周。”陆屿说,“领养人都联系好了。许晴要一只,陈晨也要一只。”
林晚惊讶:“你联系他们的?”
“嗯。”陆屿顿了顿,“听说你和许晴最近没怎么联系。”
林晚低下头:“她……可能也听到那些传言了。”
“我解释了。”陆屿说,“我跟她说,我们只是喂猫。”
“她信吗?”
“她说她信你。”陆屿看向她,“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永远不会变。”
林晚的鼻子一酸。她想起许晴担忧的眼神,想起她说“晚晚你要开心点”,想起小学毕业时那个夜光星星的约定。
“谢谢你。”她轻声说。
“不用。”陆屿站起来,“下午数学,加油。”
“你也是。”
数学考试是林晚最紧张的一科。
试卷发下来时,她快速扫了一遍——题型都熟悉,难度适中。她松了口气,开始答题。
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一切顺利。直到最后一道大题。
那是一道函数与几何的综合题,和她周末做的那道很像,但更复杂。她读了三遍题干,脑子里一片空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已经有同学交卷了,椅子腿在地上拖动的声音格外刺耳。林晚的手心开始出汗,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义地画着线。
她想起陆屿说“只做题,别的什么都别想”。
她深呼吸,重新读题。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拆解密码。
忽然,她看见了一个关键条件——隐藏在题干第三行的一个不起眼的“若”。如果这个条件成立,那么就可以构造一个等腰三角形,然后……
思路通了。
她飞快地写起来。辅助线,公式,计算,推导。笔尖在试卷上沙沙作响,像一场小型的暴风雨。
写完最后一个步骤时,交卷铃响了。
林晚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手在抖,但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知道,她做出来了。
走出考场时,天已经黑了。深秋的夜晚来得早,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林晚走在人群中,忽然很想见陆屿。
她想问他最后那道题怎么做,想跟他说她做出来了,想看他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
但她在校门口看见了父亲。
林建国站在路灯下,手里夹着烟,脸色阴沉。看见林晚,他掐灭烟头走过来。
“怎么这么晚?”他的声音很冷。
“考试刚结束。”
“考得怎么样?”林建国盯着她,“数学能上九十吗?”
林晚犹豫了一下:“应该……可以。”
“应该?”林建国的音量提高了,“我要的不是应该!是必须!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今天推了多少工作?你就给我个‘应该’?”
周围的学生和家长都看过来。林晚低下头,脸涨得通红:“爸,这里人多……”
“人多怎么了?我教自己女儿,犯法了?”林建国越说越气,“你看看你,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说你在学校跟男生鬼混?还被老师调座位了?林晚,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早恋,我打断你的腿!”
林晚猛地抬头,眼泪涌了上来:“我没有!”
“没有?那为什么全校都在说?为什么老师要把你们调开?”林建国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很大,“你说啊!”
“放开我!”林晚挣扎。
“林建国!你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林晚转头,看见妈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满是慌乱和愤怒。她冲过来,一把推开林建国:“你疯了?在学校门口打孩子?”
“我打她怎么了?她不该打吗?”林建国吼道,“你看看她干的好事!早恋!丢人现眼!”
“我没有早恋!”林晚哭着喊,“那都是谣言!你宁可相信外人也不相信我?”
“我相信证据!”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狠狠摔在地上,“这是什么?啊?这是什么?”
林晚低头,看见那是她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上面写满了“陆屿”两个字。
是昨天收拾房间时不小心夹在作业本里的,怎么会……
她猛地想起早上出门前,父亲翻过她的书包。
“你翻我东西?”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你爸!翻你东西怎么了?”林建国指着地上的纸,“陆屿是谁?啊?就是那个跟你穿情侣装的男生是不是?林晚,你真行啊,小小年纪不学好!”
“建国你够了!”妈妈挡在林晚面前,“有什么话回家说,别在这儿丢人!”
“丢人?她现在知道丢人了?”林建国冷笑,“我告诉你林晚,这次考试你要是没考进年级前五十,以后周末别想出门!手机没收,零花钱没有,我看你还怎么跟男生鬼混!”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留下林晚和妈妈站在路灯下,周围全是探究的目光。
妈妈蹲下来,捡起那张纸,看了看,叹了口气:“晚晚,这……”
“妈,我们只是同学。”林晚哭着说,“真的只是同学。”
妈妈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撕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回家。”她揽住林晚的肩膀,“回家再说。”
林晚跟着妈妈往公交站走。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看见了陆屿。
他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看不清表情,但林晚知道,他看见了刚才的一切。
她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晚上,林晚没有吃饭。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但她感觉不到冷。脑子里全是父亲的声音,全是那些刺耳的话语,全是陆屿远远看着她的样子。
她打开铁皮盒子,想找颗糖,但盒子空了——最后一颗橘子糖昨天吃掉了。
空的。就像她现在的心情。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妈妈:“晚晚,开门,妈妈有话跟你说。”
林晚不动。
“晚晚,妈妈知道你没睡。开门好吗?”
沉默了很久,林晚还是下床开了门。妈妈端着热牛奶走进来,放在书桌上。
“你爸他……喝了酒。”妈妈轻声说,“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翻我书包。”林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凭什么翻我书包?”
妈妈叹了口气:“他是你爸……”
“是我爸就可以不尊重我吗?”林晚看着妈妈,“是我爸就可以随便打我骂我羞辱我吗?”
妈妈的眼眶红了:“晚晚……”
“妈,我累了。”林晚打断她,“我真的累了。”
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抱住她。很轻的一个拥抱,像怕碰碎她。
“对不起,晚晚。”妈妈的声音哽咽了,“是妈妈没用,保护不了你。”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靠在妈妈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愤怒,都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妈妈的衣襟。
“妈,”她哭着说,“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好。”妈妈拍着她的背,“好好读书,考出去,永远别回来。”
“我会的。”林晚抬起泪眼,“我一定会考出去。”
那天晚上,林晚在日记本上写了很多话。写父亲的暴力,写母亲的无力,写自己的绝望。写到最后,她写道:
“陆屿,如果你看见了今天的事,你会怎么想?会觉得我丢人吗?会觉得我配不上和你一起考一中吗?”
“可是陆屿,我真的好累。我好想有个人告诉我,我没错,我不丢人,我值得被爱。”
“那个人会是你吗?”
写完这些,她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打开窗户,对着寒冷的夜空,轻声说:
“陆屿,对不起。让你看见了最不堪的我。”
“可是陆屿,那就是真实的我。破碎的,不堪的,满身伤痕的我。”
“这样的我,你还愿意和我一起考一中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只有她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第二天考试,林晚的眼睛是肿的。
她低着头走进考场,尽量不引起注意。但陆屿还是看见了。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他递给她一张纸条。
林晚握紧纸条,直到坐下才打开。
上面只有三个字:
“你没错。”
字迹工整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沉默但坚定。
林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忍住了。她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笔袋里,然后拿起笔,开始答卷。
这一科是英语。她答得很认真,每个单词都拼写正确,每个句子都语法无误。写到作文时,题目是“My Dream”(我的梦想)。
她写道:
“My dream is to go to a city far away. A city where no one knows me, where I can start over. I want to study hard, go to a good university, and become someone who can protect the people I love.”
(我的梦想是去一个遥远的城市。一个没有人认识我,我可以重新开始的城市。我想努力学习,考上好大学,成为一个能保护我所爱之人的人。)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I also want to tell a boy: Thank you for believing in me when no one else did. I will keep our promise.”
(我也想告诉一个男孩:谢谢你,当所有人都不相信我时,你相信我。我会遵守我们的约定。)
交卷时,监考老师看了她的作文一眼,对她点了点头。
林晚走出考场,心情平静了许多。她走到公告栏前,那里已经贴出了部分科目的答案。她找到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和她做的一样。
她笑了。
她知道,这次考试,她考得很好。
放学时,她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陆屿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最后那道题,”林晚说,“我做出来了。”
陆屿的眼睛亮了一下:“答案多少?”
“根号三。”
“对了。”陆屿说,“恭喜。”
“谢谢。”林晚顿了顿,“昨天的事……”
“不用解释。”陆屿打断她,“我说了,你没错。”
林晚看着他,忽然很想哭,但又很想笑。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嗯。”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在第一个路口,陆屿说:“期中榜下周五贴。”
“我知道。”
“我会在榜上找你的名字。”
“我也会找你的。”林晚说,“虽然我知道你肯定是第一。”
陆屿笑了:“不一定。这次数学最后那道题挺难的。”
“但对你来说不难。”
“对你也不难。”陆屿看着她,“你做得出来,就说明你不比任何人差。”
这话像一剂强心针,注进林晚心里。她挺直背,点点头:“嗯。”
“林晚,”陆屿突然说,“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你没错,你不丢人,你值得。”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慌忙擦掉:“你怎么知道我想听这个?”
“因为我也想过听。”陆屿轻声说,“但没人对我说。所以我想对你说。”
两人站在路口,深秋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带来远处烤红薯的甜香。
“陆屿,”林晚说,“我们会一起考上一中的,对吧?”
“对。”
“然后一起考大学?”
“对。”
“然后去很远的地方?”
“对。”
每一个“对”,都像一个承诺,掷地有声。
林晚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笑容很灿烂:“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再次拉钩。这次没有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但比上次更坚定。
分开后,林晚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渐暗,街灯亮起。她想起那张写着“你没错”的纸条,想起陆屿说“你值得”,想起他们关于远方的约定。
忽然就不那么害怕了。
忽然就觉得自己可以再撑一撑。
撑到考上一中,撑到考上大学,撑到去很远的地方。
撑到有一天,她可以真正地、自由地活着。
而陆屿,是这条黑暗路上,唯一的光。
她握紧拳头,对着夜空轻声说:
“陆屿,谢谢你。”
“我会加油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