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苏亦然是踩着早读铃声进的教室。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目光第一时间就黏在了前桌。
那张课桌，干净得刺眼。
宋昭的书包、水杯、刻着他名字的篮球挂件，全都不见了。桌洞里空荡荡的，只留下一张被遗忘的草稿纸，上面还画着半个没写完的坐标系。
他的座位，彻底归位了。
就像他从来没有在这个位置上，对她做过那些明目张胆的偏爱，从来没有转过来借过笔，从来没有用椅背碰过她的桌角，从来没有在上面，给她写过那张“辅助线画对了，奖励你的”的纸条。
苏亦然走到自己的座位，缓缓坐下。
桌角还放着他送她的透明笔袋，里面刻着她首字母的水笔，还没拆封。她指尖拂过笔袋表面，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
早读课的读书声四起，朗朗的英语单词，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进她的耳朵里。
她拿出课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视线越过前排的空座位，落在教室门口，心里还存着一丝微弱的侥幸。
也许，他会来的。
也许，他只是晚了一点。
也许，他会像往常一样，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对着她做个鬼脸，然后说：“抱歉，来晚了。”
可直到早读课结束，教室门口，都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课间，宋昭的同桌搬着自己的椅子，坐到了另一边的空位上。原本属于他们俩的小小领地，被彻底拆开。
有同学过来安慰她：“苏亦然，你别难过，宋昭也是没办法。”
还有同学把那张从宋昭桌洞里找到的草稿纸递给她：“这是他落下的，你留着吧。”
苏亦然接过草稿纸，指尖微微发抖。
那半个坐标系，画在纸的右下角，和他上次在她试卷上画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坐标系的第一象限里，没有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只有一片空白。
就像他们之间，突然被抽空的所有过往。
她把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夹进错题本里，夹在那张写着“辅助线画对了，奖励你的”的纸条旁边。
一抬头，就看到班主任抱着一摞练习册走进教室。
“同学们，”班主任的声音很平静，“宋昭同学已经正式转学，接下来的学习，大家要更加努力。”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苏亦然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他真的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天的数学课，老师讲的是立体几何的分类讨论，正是宋昭曾经耐心给她讲过的题型。
老师在讲台上画着图形，说着解题思路，苏亦然坐在座位上，拿着笔，却怎么都写不出一个字。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天在空教室里，宋昭坐在她旁边，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图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轻，他的手指很好看，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温柔得不像话。
“苏亦然，这道题，你来讲一下解题思路。”
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亦然猛地回神，站起身，看着黑板上的图形，脑子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怎么了？不会吗？”老师皱了皱眉，“这道题，宋昭同学之前给你讲过吧？他还跟我说，你已经完全掌握了。”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有同情，有惋惜，有好奇。
苏亦然的脸颊发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想起宋昭曾经对她说：“错题要改，心事，也要说。”
她想起他在香樟小道的草坪上，把草戒放在她手心，说：“等下次，我一定把所有话，都对你说清楚。”
她想起他在篮球赛的前一天，匆匆地对她说：“明天比赛，早点来。”
原来，有些话，一旦错过了时机，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原来，有些约定，一旦被打破，就再也无法兑现了。
原来，有些偏爱，一旦被收回，就再也回不来了。
下课铃响了，老师让她坐下，没有再责怪她。
苏亦然坐下后，趴在桌子上，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她的哭声很轻，被课间的喧闹声掩盖，没有人听见。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哭的，不是那道不会做的数学题。
而是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少年。
而是那场，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心动。
而是那个，她守了很久，却终究没有守住的约定。
下午放学，苏亦然没有像往常一样，慢慢收拾东西。
她飞快地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朝着学校门口跑去。
她想去宋昭家看看。
她想问问他，为什么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她想告诉他，她还在等他的那句话。
她跑到学校门口，却在马路对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宋昭。
他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黑色外套，背着一个新的书包，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和他的父亲说着什么。
他的头发剪短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没有了往日的笑容。
苏亦然的心跳，瞬间加速。
她想喊他的名字，想冲过去，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走。
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开。
就在这时，宋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亦然的呼吸，瞬间停住。
他的目光，穿过马路，穿过拥挤的人群，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没有温柔，没有欢喜，没有不舍。
只有一片，陌生的平静。
苏亦然看着他，眼泪，汹涌而出。
宋昭的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似乎想朝她走过来，却被身边的父亲一把拉住。
“走了。”他的父亲语气冰冷。
宋昭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上了车。
没有挥手，没有告别，没有一句话。
轿车缓缓启动，朝着远方驶去。
苏亦然站在原地，看着轿车消失在马路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
他们之间，所有的偏爱，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约定，都在这一刻，彻底归零。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