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树在画廊住下的第三天,清晨五点半就醒了。
少年睡眠浅,加上换了新环境,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窗外透进灰蓝色的晨光,海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敢弄出声响,生怕吵醒了隔壁的安瑾年和叶清璟。
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那只叫“毕加索”的鸭子正缩在角落的草垛里睡觉,松鼠“莫奈”也没动静。林小树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清扫院子里的落叶。深秋的梧桐叶铺了满地,踩上去发出酥脆的碎裂声。
“起这么早?”
安瑾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居家服,头发有些乱,手里端着两杯温水。
“安哥早。”林小树停下手中的活,有些局促地站直身体,“我……我想早点起来干活。”
安瑾年把一杯水递给他,目光扫过已经扫成一堆的落叶:“不用这么拼。在这儿,睡好比干活重要。”
两人站在院子里喝水。天色渐亮,远处的海平面泛起鱼肚白。安瑾年看着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影,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安排他的课程。直接教素描太枯燥,教色彩又太早,得先让他学会观察。
“今天不画静物了。”安瑾年放下水杯,“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
早饭后,安瑾年骑上那辆旧摩托,载着林小树穿过了半个小城。车子停在一个废弃的造船厂门口。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着,里面杂草丛生,几艘巨大的废弃轮船骨架矗立在荒草中,像是一头头死去的钢铁巨兽。
“这儿……”林小树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发愣。
“以前我常来这儿画画。”安瑾年推开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声响,“这儿的东西虽然旧了,但结构还在。比画石膏像有意思。”
他指着远处那艘最大的轮船骨架:“今天就画这个。不用画全貌,选一个你感兴趣的局部。”
林小树背着画板,跟着安瑾年走进荒草丛生的厂区。脚下的野草已经枯黄,踩上去软绵绵的。他在一块断裂的船板前停下脚步。那块船板斜靠在巨大的齿轮旁,上面长满了青苔,阳光透过破损的船体洒下来,在船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少年支起画架,拿出炭笔。他没有急着下笔,而是围着那块船板转了两圈,观察光线的变化。
安瑾年坐在不远处的一个集装箱上,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偶尔抬头看一眼林小树。他看到少年紧锁的眉头,看到炭笔在纸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看到那些线条从一开始的犹豫变得坚定。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升到了头顶。
林小树的画纸上,那块废弃的船板逐渐显现出来。他没有照搬眼前的景象,而是夸张了船板的倾斜角度,让那种摇摇欲坠的危机感更加强烈。光影的处理也很大胆,明暗交界线处理得干脆利落。
“画完了?”安瑾年走过来。
林小树放下笔,有些忐忑地看着自己的画:“安哥,我觉得透视还是有点问题。”
安瑾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橡皮,在画面的右下角擦了几下:“把这块青苔去掉。”
“为什么?”林小树不解,“那是画面的重心。”
“重心太稳了,就没意思了。”安瑾年把橡皮扔给他,“画画要敢于破坏。太完美了,就死了。”
林小树看着被擦掉的那块青苔,若有所思。他重新拿起炭笔,在原本的位置加了几笔凌乱的线条,像是风吹过荒草留下的痕迹。画面瞬间灵动起来。
“这就对了。”安瑾年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午回去把颜色上了。”
回到画廊时,叶清璟正在门口挂灯笼。看到两人回来,他笑着招招手:“快去洗手,饭做好了。”
午饭是简单的蛋炒饭,配上一碗紫菜汤。小安正蹲在地上跟鸭子玩,看见林小树回来,兴奋地跑过来:“小树哥,你看!毕加索学会转圈了!”
林小树看着那只笨拙的鸭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把画板靠在墙边,去厨房帮忙端菜。
下午,林小树在画室里调色。安瑾年给他的颜料不多,只有红黄蓝黑白五种。少年对着画布发呆,迟迟不敢下笔。
“不敢画?”叶清璟端着一盘水果走进来。
“怕画脏了。”林小树诚实地说。
“脏了就盖住,盖不住就换张布。”叶清璟把水果放在桌上,“画画跟过日子一样,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错了就改,改不了就重来。”
他拿起一支画笔,蘸了一点普蓝,在调色盘上随意抹了两下:“你看,蓝色和黄色混在一起是绿色,红色和黄色是橙色。颜色本身没有对错,看你怎么用。”
林小树看着调色盘上混合的颜色,深吸一口气,蘸起颜料涂在画布上。第一笔下去,心里的恐惧消散了不少。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
傍晚时分,画作完成了。
虽然色彩还有些生涩,但那种废弃造船厂的荒凉感却被表现得淋漓尽致。安瑾年站在画前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挂起来吧。”
“挂哪儿?”林小树有些惊喜。
“就挂在大厅最显眼的地方。”安瑾年指了指正对大门的那面墙,“这是你的第一幅作品,值得纪念。”
那天晚上,画廊里来了几位客人。他们是被那只“神鸭”吸引来的游客,却在进门时被墙上那幅《废弃的船板》吸引了目光。
“这是谁画的?”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道。
“咱们这儿新来的小学徒。”叶清璟笑着介绍,“怎么样,有点意思吧?”
男人仔细端详着画作,最后掏出钱包:“这幅画我要了。五百块,行吗?”
林小树站在一旁,听到这个数字,整个人都僵住了。五百块,相当于他以前一个月的生活费。
“这画不卖。”安瑾年突然开口,“这是非卖品。”
男人有些遗憾地收起钱包:“太可惜了。不过,以后这孩子画了新作,记得通知我。”
客人走后,林小树看着墙上的画,眼眶有些发热。
“安哥,为什么不卖?”他小声问,“五百块不少了。”
“第一幅画就卖了,以后画什么?”安瑾年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画画的初心不能丢。这画挂在这儿,是为了提醒你,你也能画出好东西。”
夜深了,画廊里的灯一盏盏熄灭。
林小树躺在后院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白天在造船厂看到的景象,想起安瑾年说的话,想起那幅被挂在墙上的画。
窗外,海浪声依旧。
在这个陌生的南方小城,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画廊里,少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扎根的地方。
生活不需要太多宏大的叙事,有时候,仅仅是一顿热乎的晚饭,一句肯定的话语,一个干燥温暖的角落,就足以支撑一个人走过漫长的寒冬。
第二天一早,林小树醒来时,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信封很薄,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五百块的钞票,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是安瑾年的字迹:“这是你的第一笔学费。拿着它,去买你需要的画材。记住,画画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表达。”
林小树握着那张钞票,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起昨天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想起安瑾年拒绝卖画时的坚定,想起叶清璟说的“画画跟过日子一样”。
他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安瑾年正在喂鸭子,看见他出来,笑着招招手:“早啊,小树。”
“安哥早。”林小树走到他身边,把那张钞票递过去,“安哥,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吧。”安瑾年没有接,“这是你应得的。那幅画虽然不卖,但你的劳动有价值。”
“可是……”
“没有可是。”安瑾年打断他,“以后你每个月都要交一幅画给我看。画得好,我就给你涨学费。画得不好,就扣钱。”
林小树看着安瑾年认真的眼神,知道推辞不过,只好把钱收起来:“谢谢安哥。”
“谢什么。”安瑾年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好好画,别辜负了这五百块。”
那天下午,林小树去了一趟美术用品店。他买了一套新的画笔,几管颜料,还有一本速写本。回到画廊时,叶清璟正在整理账目。
“买画材了?”叶清璟抬头看他。
“嗯。”林小树把画材放在桌上,“安哥给了我五百块学费。”
叶清璟笑了:“他终于开窍了。以前我让他教你,他总说怕教坏了你。”
“安哥教得很好。”林小树认真地说,“他让我去造船厂画画,还教我怎么破坏画面。”
“破坏画面?”叶清璟有些好奇。
“他说,画画要敢于破坏。太完美了,就死了。”
叶清璟点点头:“他说得对。画画就像生活,不能太较真。有时候,破坏也是一种创造。”
晚上,林小树坐在画架前,开始画他的第二幅画。这次,他画的是画廊的院子。那只叫“毕加索”的鸭子正站在草垛上,对着月亮“嘎嘎”叫。松鼠“莫奈”蹲在窗台上,手里捧着一颗坚果。
画到一半,安瑾年走了过来。他站在林小树身后,看着画布上的画面,没有说话。
“安哥,你觉得怎么样?”林小树有些紧张地问。
“鸭子画得太像了。”安瑾年说,“下次试着画得不像一点。”
“不像一点?”
“对。”安瑾年拿起一支画笔,蘸了一点白色颜料,在鸭子的翅膀上点了一下,“你看,这样是不是更有意思?”
林小树看着那个白色的点,突然明白了安瑾年的意思。画画不是为了复制现实,是为了创造一个新的现实。
“谢谢安哥。”
“谢什么。”安瑾年放下画笔,“继续画吧。画完了给我看。”
夜深了,画廊里的灯还亮着。
林小树坐在画架前,一笔一笔地描绘着那个充满烟火气的院子。他知道,这五百块学费,不仅仅是一张钞票,更是一份信任,一份期待。
他想起安瑾年说的话:“画画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表达。”
他想起叶清璟说的话:“画画就像生活,不能太较真。”
他想起小安说的话:“小树哥,你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人了。”
在这个陌生的南方小城,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画廊里,少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扎根的地方。
窗外,海浪声依旧。
而画廊里的灯火,却温暖如初,照亮了少年的画布,也照亮了他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