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认尸

殡仪馆的冷气打得太足了。

我坐在塑料椅上,盯着前面那张不锈钢台。林小雨躺在上面,脸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几缕散开的黑发。墙角的老旧空调轰隆隆地响,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喘息。

前台那个秃顶工作人员第三次朝我这边看过来,欲言又止。

第七天了。

我掰着指头算过。从警方通知我认领遗体那天算起,到今天正好七天。她死的时候是周二,那天我请了假,理由是急性肠胃炎。主管在电话里哼哼了两声,说小张你好好休息。我挂掉电话,推开出租屋的窗户,对面那栋楼的天台上围了一圈人,橘红色的警戒线在风里飘。

我看着她落下去。

那天下着小雨,她跳下去的时候裙摆翻起来,像一朵倒着开的花。我数过,从她迈出天台边缘到落地,一共二点四秒。

"张先生。"那个秃顶工作人员终于走过来了,搓着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今天再没人认领的话,按照流程就……"

"我认。"我说。

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口气。我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卡抽出来。工资卡余额四千二,储蓄卡不到三万。信用卡额度加起来两万,我咬着牙全刷了。不够的部分跟同事借了五千。

"刷卡。"我把卡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去的时候瞟了一眼我的手,我的手指在抖。不是冷,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细微震颤。他大概以为我是伤心过度。

我按了六个数字。040321,林小雨的生日。

POS机吐出一长条小票。我接过笔,在认领人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张阳,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小时候在村里上小学,用的是五毛钱一捆的铅笔,木头杆子总是裂开。村里的老师说我手笨,长大只能去工地上搬砖。

我二十四岁。双手无碍。无碍地拿着笔写字,无碍地杀过人。

工作人员掀开一道厚重的灰色帘子,走廊很窄,两侧是刷了绿漆的墙壁,日光灯管坏了一半。他推开尽头那扇不锈钢门,里面是一间更冷的房间,三张不锈钢台并排放着,林小雨在最左边那张。

我走近一些。她的脸很干净,入殓师应该处理过了,嘴唇涂了淡淡的颜色。但她瘦了很多,七天冷藏让她的脸颊塌下去,颧骨支棱出来,比活着的时候老了十岁。

我最后一次见她活着,是出事前三天。那天下班我绕路去了她常去的奶茶店,在马路对面站着。她围着一条浅绿色的围裙,扎着高马尾,把做好的奶茶封上盖子递给顾客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提起来就放下了,但我注意到她笑完低下头的时候,眼神空了。

我当时就知道,快了。

"张先生?您看看,确认是林小雨本人吗?"

我点了点头。

"那您节哀。要办告别仪式吗?我们这儿最小的厅八百一天……"

"不用。"我说,"直接火化吧。骨灰盒我自己带了。"

我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木盒子,淘宝买的,榉木,八十块钱包邮。评论里有人说拿来装茶叶,有人说装猫的骨灰。我打开给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里面衬了一层白色绒布。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那您跟我来办火化手续。"

从冰库到火化间的路比来时长。我们穿过一个露天的院子,地上铺着灰扑扑的瓷砖缝里长出了青苔。远处有个烟囱,正在往外冒细细的白烟。我走在工作人员后面半步,手里攥着那个八十块钱的木盒子。林小雨的遗体被推车推着,就在我右手边,白布从头盖到脚,只有推车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嘎吱嘎吱响。

我突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夏天。村口那间废弃的土坯房,门槛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门缝里有一条细长的光贴在地面上,像一条窄窄的路。那个叔叔蹲在我面前,伸手碰了碰我的脸。我始终没有跨出去,那道光一直贴在那里,窄窄的,亮亮的,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后来有人进来了。那个叔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出去。我从那间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口那棵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哗地响。我走回家,吃饭,睡觉,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那天傍晚。

从那以后我开始记住一些东西——指甲的弧度、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门缝里光线的宽度。这些细节嵌在脑子里,像被钉进去的一样。我靠这个活着,也靠这个杀人。

第一次动手是在二十岁。实习期在南边一个小城,下班晚,走一条没有路灯的路。前面走着一个男人,步子很慢。走到那段没有路灯的路中间,他回头了一次。借着远处路口的灯光,我看见了他的脸——那个叔叔。十几年了,他老了一些,胖了一些,但我认得那张脸。他也看见了我,皱了皱眉,像在想什么,然后转过身继续走了。

路边有一片废弃的工地。他拐进去的时候,我跟了进去。地上堆着一些拆下来的旧砖块和碎水泥。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他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那之后我又做了几次。没有特定的目标,也不是每次都有理由。有时候是因为某个人的眼神,有时候是因为某个人的体态,有时候什么都不因为。我挑的地方都很偏僻,时间都在深夜。做完之后我会在附近站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动静再离开。

后来我遇到了林小雨。

餐厅里那个喝多了的男顾客拽着她的胳膊不放,说要投诉她服务态度差。她手腕细得吓人,被攥得发白,但她没哭,甚至没喊,就那么盯着对方看,声音很平:"您放手,我去叫经理。"那男的骂了句脏话,抬手要扇她。我那时候刚从后厨端着一盘菜出来,菜是那桌点的,红烧排骨,油汤还在盘子里晃。我把盘子扣在那男的脑袋上了。

餐厅乱成一团。林小雨站在收银台旁边擦脸上的油星子,扭头看了我一眼。她说:"你挺傻的。"她的瞳孔在灯光下是浅棕色的,透明得像糖浆。我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被人用那样的眼神看。不是同情,不是感谢,就是很干净地看着我,像看一个普通的、活生生的人。

那之后她每次排班跟我重合,都会在我休息的时候递一杯柠檬水过来,什么话都不说。我四十二天里喝了她四十一杯柠檬水。中间有一天她轮休,我自己去吧台倒了一杯,酸得牙根发软,才想起来她每次都会往杯底加一勺糖浆。

我入侵过她的社交账号,看过她所有私密聊天记录。她给一个早就不联系的网友发过一句话:"有时候觉得活着比死了更需要勇气。"

她活着太累了。孤儿,被领养,养父母在她十六岁那年一氧化碳中毒死了。她一个人撑着读到大学,做三份兼职,夜里回出租屋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发呆。

我只是帮她做了选择。

而在那之前,我先帮她的养父母做了选择。那对老夫妇的旧式燃气热水器排气管被堵住了,用一小团我从五金店买来的钢丝球。很便宜,三块钱一大卷。那天下雨,窗户紧闭,老夫妇睡前洗了澡,再也没有醒过来。

林小雨成为了彻底的孤儿。我成为了她身边唯一的存在。

虽然她不知道。

火化间的门打开了,热气扑面而来。两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把推车接过去,白布被掀开一角,林小雨的手垂下来。指甲是干净的,没有涂任何颜色。她从来不涂指甲油。我蹲下去买奶茶的时候注意过,她的指甲永远剪得短短的,圆圆的,像小孩子的手。

"家属在外面等就行。"一个工人说。

我没有动。

"家属?"他又问了一遍。

"嗯。"我说,"我是。"

那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里松了一下。我看着她被推进炉口,炉门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操作台上有红色的按钮亮起来,显示温度正在升高。

我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地板很烫,隔着一层牛仔裤的布料能感觉到。炉子里传来很低沉的轰鸣声,像什么庞然大物在呼吸。

没有人知道她是我杀的。

没有人知道天台那扇门是我提前撬开的,没有人知道我在她常吃的那个牌子的安眠药里加了东西,没有人知道——在她翻过那道矮墙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风很大,她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吹散了。但我读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谢谢。

我蹲在火化间的地板上,把那两个字的重量慢慢咽下去。七岁那年我没有推开那扇门,二十岁那年我推开了另一扇门,后来我推开了很多扇门。现在林小雨替我推开了一扇新的——一扇里面什么都没有的门,空荡荡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吹得人站不稳。

但我没有站起来。

我就蹲在那里,听着炉膛里那些只剩下骨骼重量的余烬正在慢慢合拢,等着它烧完,等着它变冷,等着我把它装进那个八十块钱的榉木盒子里。

工作人员在后面站了一会儿,看我始终没有站起来,也就没有催。

炉火还在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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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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