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最后一抹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晨露未消,映着微熹的晨光,想着霍无思的委托,郁书蕤来了晏然院。
今日虽是休沐,郁书云却没有丝毫懈怠,还是早早地起床准备晨练。
郁书云将一头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一身玄色劲装更衬得她身姿挺拔。
一推开房门,便见到伫立在院中的郁书蕤,她不禁露出诧异的神色。
“姐姐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郁书云快步上前,语气中带着关切,“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郁书蕤上前温柔地抚了抚郁书云的发顶,眼底含着淡淡的笑意:“一会儿和你细说,你先照常训练便可,只是今日莫要练得太狠,留着些力气,下午随我出门一趟。”
郁书云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未多说什么,只乖乖点头照做,她利落地将外杉褪下挂在廊下的竹架上,仰头饮尽一碗温水,便开始活动手脚做起热身来。
朝阳渐渐升起,金色的暖光洒在她矫健的身姿上,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行云流水般的流畅。
郁书蕤拿过竹椅坐在廊下,静静地注视着郁书云练功的身影,心中想着叶家那地块。
叶家靠着那地块营收不少,恐怕是不能轻易谈妥,她需想个计策。
趁着郁书云休息的间隙,郁书蕤拿着帕子走上前,细细为她拭去满头的汗水。
“趁着你还未动身前去北疆。”郁书蕤轻声开口,“今天下午你陪我去办一桩事儿。”
姐妹二人并肩坐在门前的竹椅上,晨风拂过,带来阵阵青草香。
几只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鸣叫,为宁静的清晨添了几分生机。
郁书云转头看向郁书蕤,眼中带着几分不确定:“姐姐就这么笃定我能去北疆吗?”
“这是自然。”郁书蕤的目光坚定如磐石,“你的武艺在年轻一辈中实乃翘楚,更别说弩坊匠作之能在整个工部都无人可出你右,我相信你。”
看着郁书蕤充满信任的眼神,郁书云心下一定,涌起一股暖流,连日来的忐忑不安似乎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下午姐姐需要我如何做?”
郁书蕤轻轻拍了拍郁书云的手背:“你可还记得霍无思?”
“霍无思?”
郁书云微微蹙眉,在记忆中搜寻着这个名字,似是有这么一个人。
忽然她眼睛一亮,“是她!”
“青川升昌钱庄的东家霍小姐。”
“没错,正是她。”
郁书云顿时了然:“可是她来京城了?”
郁书蕤蕤含笑点头,眼中带着赞许:“聪明,她想要柱国将军的那块地。”
“既如此,我一会儿便修书一封,即刻差人送去隔壁将军府。”
自上次柱国将军府赏梅宴一别,郁书云和叶翩颜时常书信来往,其间还相约同游过数次。
说干就干,晨练一结束郁书云便在书房写好了书信。
“即刻送去将军府。”
情已点点头,将信收入怀中,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郁书云的信送至柱国将军府不过一个时辰,叶翩颜的回帖便到了,邀郁书蕤姐妹过府一叙。
午后,郁书蕤携郁书云准时至将军府赴约。
丫鬟将二人带到了小院的暖阁中。
帘纱掀起,是宫榕礼正站在叶翩颜身后,半环着她,手握着她执笔的手,教其作画。
只见叶翩颜无措地持着画笔,纸上赫然是几团不甚协调的黑墨。
“不学了不学了!这比练剑难多了!”叶翩颜气鼓鼓地将画笔塞到宫榕礼手中,起身欲逃。
一抬头便看见姐妹二人,顿时笑逐颜开,“来啦!”叶翩颜快步上前走至二人身前,宫榕礼也放下画笔跟来。
郁书蕤郁书云二人规矩行礼:“叶小姐、宫大人安。”
叶翩颜一把拉过郁书云:“地块的事你们两聊便是。”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快来!我新得了一柄吹毛断发的宝剑,带你瞧瞧!”
暖阁内霎时安静下来,只余下她与宫榕礼二人。
“郁小姐请坐。”宫榕礼侧身抬手示意。
郁书蕤颔首,从容地坐在窗边的软垫上。
宫榕礼提起茶壶为郁书蕤斟茶,“郁小姐的意思颜儿同在下说了。”
说完将茶盏推至郁书蕤身前:“郁小姐尝尝。”
恭敬不如从命,郁书蕤浅尝了一口,茶的清香溢入唇齿,不由得感叹:“好茶!”
宫榕礼眸光微闪,笑道:“依郁小姐所见,若放在城东朱雀街,能否卖得好?”
霍无思看上的地块正是在城东朱雀街,
郁书蕤轻叹,看来还是得加点砝码:“自会卖得很好。”
宫榕礼笑而不语,只是又为她添了点茶。
“可若能同霍小姐合作,带来的好处将远超仅仅卖这好茶。”郁书蕤缓缓道,声音压低了几分。
宫榕礼起了兴趣:“哦?何种合作?”
“地下钱庄。”郁书蕤的话语掷地有声。
地下钱庄,宫榕礼眯了眯眼。
“专向那些品级不高、手握实权却又时常面临‘手头紧’的中下层官员放贷。且极为注重‘客户**’。”郁书蕤继续说道,一边观察着宫榕礼的反应。
“一旦官员们陷入债务泥沼,难以如期偿还,这债务的性质便悄然变质。”
听罢,宫榕礼弯弯的眉眼多了一分冷凛:“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中已有了锐利的光。
以“介绍生意”、“行个方便”等名目,要求官员们在职权范围内提供些许“回报”。
债务关系可化作一条条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这些官员的身上,另一端则牢牢握在地下钱庄手中。
这些见不得光的借贷凭证和随之而来的“交易”记录,便成了极具分量的政治筹码。
一张由金钱、人情与秘密编织而成的网将由此形成,甚至可为更深远的图谋铺垫道路。
郁书蕤认真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茶杯,她也不敢笃定宫榕礼的心思。
“宫大人,朝中局势您比我看得清楚,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布局。此举不过是想在风波来临前,多一份自保的能力。”
见郁书蕤表情不似作伪,宫榕礼也收起笑容沉思起来。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听得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成交。”片刻后宫榕礼终于拍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地契按市价低五成转让给霍小姐,其他州的升昌钱庄不论,京城钱庄叶家占三股,消息全部共享。”
想到宫榕礼吏部的官职,若他要入股,或许真是个完美的合作对象。
“宫大人爽快,待我与霍小姐说明便将契约拟好命人送来。”郁书蕤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端起茶盏又品了一口,这次才真正尝出茶的回甘。
与宫榕礼道别后却得了丫鬟来报。
“郁大小姐,我家小姐和二小姐此时正相谈甚欢,大小姐可先自行回府,稍后定将二小姐安全送回。”
郁书蕤无奈地笑了笑:“好。”她知书云与叶翩颜投缘,便也不多加打扰。
回府后郁书蕤便立刻给霍无思递了信,邀她来详谈。
不成想霍无思直接和递信的小厮一同来了。
一袭宝蓝色罗裙,步履生风,面纱飞舞,显然是迫不及待了。
“叶家愿意出那块地,只是……”
郁书蕤不知霍无思是否愿意做这个地下钱庄,她将与宫榕礼所谈内容尽数告知了霍无思。
霍无思听罢,沉默良久。
“郁小姐,你要知道,我只是一个商人,除了赚钱、护好我们一脉之外没有别的想法,我可以有别的选择,不是非要与你们合作。”霍无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此举隐患颇大,可迎灭顶之灾。”
霍无思有顾虑是意料之中的事,此事任谁都很难拿出魄力来决定。
郁书蕤深吸一口气,做最后的努力。
“大陈要变天了,若能抓住机会,定有一番大作为,霍小姐是有深谋之人。况且……”郁书蕤顿了顿,观察着霍无思的表情。
“伯父伯母之死,恐另有隐情吧?霍小姐难道不想报仇?”
霍无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无言,只静静地看着郁书蕤,片刻后轻叹:“竟被你拿捏住了心思,罢了,拟契约吧。”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郁书蕤放下心,拿出早已拟好的契约:“霍小姐定能平平安安,得偿所愿。”
“既承了你吉言,日后这消息定会给郁小姐传一份。”霍无思按下手印。
郁书蕤笑吟吟地说:“有劳。”
一旁的黎话接过契约,向郁书蕤示意后便朝将军府去了。
一切妥善后,郁书蕤将霍无思送至门前,又寒暄了几句。
夕阳西下,为庭院镀上一层金红色,却掩不住暗中涌动的风云。
“姐姐!”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
郁书峥从马车上跳下来,蹦至郁书蕤面前。
郁书蕤急忙接住扑来的郁书峥,突然,郁书蕤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什么。
霍无思的弟弟霍无念。
“无念弟弟如今可找好学上?可愿去国子监?”
霍无思一喜,眼睛一亮:“若能成功,妾身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郁书蕤揽着郁书峥笑着挥别了霍无思。
马车离开后,郁书峥止不住好奇问:“那个姐姐是谁呀?”
郁书蕤笑着弯腰轻轻抚了抚郁书峥的寸发:“一会儿给你说。”
反正一会儿峥儿便忘记这事了,郁书蕤不愿让妹妹弟弟过早接触这些事,慢慢来吧。
仰头天空渐暗,府中灯火渐明,郁书蕤拉着郁书峥转身步入府中,裙裾在青石板上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前方的路注定坎坷,但她已经做好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