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仰真神的伪人……这个名词倒让人感觉稀奇。人类想成为伪人，第一步就是要信仰伪人的神，所以尤里卡教的信徒们一直默认伪人都是“真神”的信徒，伪人的特异能力也都是“真神”赐予的。
而为什么伪人都是没有理智的怪物呢？或许是因为“真神”降世的新世纪不需要理智吧？尤里卡教的信徒也对此无从解释。直到前段时间，使徒跑到了基地的大门口，和至高议事会展开对话的事情发生之后，整个尤里卡教都沸腾了。
伪人是可以存在理智的。
而且智慧水平越高的伪人，在伪人里的地位似乎就越高。
尤里卡教的研究方向没有错，让人类在保持理智的同时变成伪人，才能让人类真正从低等生物变成高等生物。
只不过在尤里卡教里也一直有消沉的声音，表示人类实在是太劣等的生物了，变成伪人之后也只能是最低级的伪人，不可能达到使徒的水平——也就是说，人类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是一种必然，没必要瞎折腾。
尤里卡教的两大派系对此争论不休，成天讨论把人变成有理智的伪人到底能不能成功。现在，宋子白这个活生生的案例就摆在他们面前。
一个纯天然的，具有人类思维的，理智的伪人，而且他还并不是高级的使徒！宋子白目前的状态完全契合尤里卡的实验方向，如果说能让每个人类稳定地变成宋子白的样子，那人类的未来就有救了！
但是从他的身上，尤里卡教的信徒们嗅不到虔诚的味道，宋子白不知何时已经丧失了对“真神”的信仰。应该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宋子白的实力并没有正常的伪人这么强劲，放在其他伪人身上，这个枪伤估计都已经愈合大半了，而宋子白此时才堪堪止住血。
没关系，这可以慢慢实验，至少现在尤里卡教的信徒们明白了一个真相——伪人的特异功能真的是被“真神”赐予的，抛弃了信仰的伪人，连隐身什么的都用不出来，被打了两枪就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了。看着宋子白完全止住鲜血的伤口，尤里卡教的信徒们都眼神炙热，几乎要把宋子白囫囵吞下去。
陈清蹙起眉头，夺过一旁信徒手中的匕首，蹲下身，刀锋猛地摁在宋子白的脸上。他白皙的脸颊上顿时多出了一条血痕，陈清嫌恶地说道：“怎么回事？解释一下？”
鲜血渐渐渗出，很快就打湿了宋子白的半边脸，和他苍白的脸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宋子白耐着疼痛，低声道：“我不是伪人。”
陈清撇了眼他的残臂：“那你怎么解释这个？”
“我不知道。”
“不知道？”陈清嘲讽般轻笑一声，匕首在手中转了半周，宋子白低垂着眼帘没看陈清的动作，然而下一秒，剧烈的疼痛感让宋子白的五官骤然皱在了一起——刀尖直愣愣地贯穿了宋子白搁在地上的手掌。陈清漫不经心地拧动刀柄，那只手在陈清的动作下变得血肉模糊起来。宋子白一下一下倒吸着冷气，浑身都打起了摆子，陈清却不管他，仍然自顾自地喃喃：“我不会给你太多机会解释的。”
“我，我不知道。”宋子白咬着唇，满口都是铁锈般的血腥味，但他还是强撑道：“我只是伤口恢复，比普通人快一点。”
“快一点？人类能这么快结痂？你别在我面前撒谎。”
“就凭这个就能断定我是伪人吗？那你告诉我。”宋子白忽地抬起眸，死死盯着陈清：“什么是正常人，什么又是伪人。”
陈清闻言一怔，手上的动作缓缓停下。
如果说区分人类和伪人的标准，是有没有特异功能的话，那宋子白确实不会隐身什么的，那在这个评价标准里他确实是人类。
如果说区分人类和伪人的标准，是信仰不信仰“真神”的话，那宋子白也不是“真神”的信徒，在这个评价标准里，他也是人类。
“总督，不用听他胡说。”旁边的信徒恭敬地说道：“基地外的伪人，都是被‘真神’召唤到这个世界上，执行‘真神’对人类的灭绝计划的。像这个人，他就是被‘真神’召唤来的，身上的那股‘真神’的气味虽然很淡，但还是能被闻到的，他是伪人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您这样审问是没有用的，得用别的办法。”
陈清抬抬下巴道：“什么办法？说。”
“用伪人的语言去逼问他——他现在再怎么嘴硬，再怎么撒谎，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伪人的语言就是‘真神’的语言，他的伪人血脉让他没法忤逆来自‘真神’的审问。”
陈清犹豫了片刻，还是站起身，点点头道：“行，你们做吧。”
几个信徒对视一眼，都从腰后掏出了一个匕首，干脆利落地划开了自己的掌心。紧接着就用鲜血在地上刻画出了一个五芒星的法阵，宋子白自从被说出不是人类以后，就浑浑噩噩地瘫在原地，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信徒拽住宋子白的双腿，把他拖到了法阵的中心，其中领头的一人用膝盖压住宋子白的手背，用血淋淋的掌心一把抓住宋子白的后脑勺。
宋子白被这一抓，头被迫向后仰去，偏偏后背还被压死在地上，十指在水泥地上抓出带血的沟壑，整个人都像一条绷紧的鱼。他才刚回过神，就听到了那个信徒在自己耳边的细密呢喃。这呢喃像是有什么魔力似地，如同一个漩涡，把宋子白的意识不断往一个未知的地方扯去。宋子白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残肢处新生的肉芽疯狂蠕动。即使竭尽全力想要反抗，但最终还是遵从本能一般，跟从着那个信徒一起呢喃起来，一个个含糊的音节裹着血沫从齿缝不断迸出，
陈清已经躲到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仪式。半晌，又抬眸看向李子昂，挑眉道：“宋子白是伪人这件事，你以前知道吗？”
李子昂皱了皱眉，没有作声，陈清忍不住笑了一下。李子昂的本意只是随便抓个特遣队的人来当自己的投名状，结果一抓就抓到了第一例不信仰伪人、具有人类思维的伪人。
这算是什么事啊？
陈清笑着，却忽然听到信徒那边传来了焦躁的喧嚣声，循着声音看去，那几个信徒死命扯开了宋子白死死咬住的牙关，从宋子白的嗓子眼里扣出来了半截舌头。这血腥的一幕让陈清浑身的寒毛都有点倒竖——宋子白用自己残存的理智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陈清下意识骂了一句脏话，又接着大声说道：“怎么回事？”
信徒头子汗涔涔地走到陈清身边，低声道：“这个，仪式出了点问题，只能回实验室再做了，总督你放心吧，这个人是伪人，再重的伤也能很快恢复如初，我们到时候有任何实验的新进展，第一时间就会向您汇报。”
“行吧。”陈清随意地摆摆手，又看向李子昂：“和我走一趟怎么样？今晚还得解决谢淮文那边。”
李子昂应了一声，身旁的副驾驶车窗忽然被拉下，那个带着斗篷的人低声和李子昂絮絮叨叨说了几句，陈清听不真切，只看见李子昂颇感意外问道：“你今晚不回家了？你爸妈催起来怎么办？”
那带斗篷的人摇摇头，又嘀嘀咕咕了说了一下，李子昂无奈地点点头：“好吧，随你。”
言罢，李子昂抬眸对陈清说道：“他想去尤里卡教见见世面，你让这些信徒把他捎上吧。”
陈清一愣，但还是没有拒绝，作为拳击俱乐部的情报部长，对尤里卡教有好奇心应该也是正常的。现在李子昂既然诚心诚意加入自己了，那都是一家人，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信徒们把宋子白抬起，勉强扔入了汽车的后备箱。宋子白无神地看着后备箱被用力关上，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他都想起来了。
宋子白已经死了，被他亲手杀死的，现在活在世界上的，只有“宋子白”，这一可怕的事实让他从混沌中猛地惊醒，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他确实是伪人。
在他诞生之初，他只是一个懵懵懂懂的怪物，他知道自己要对“真神”有绝对的忠诚和信仰，知道自己要履行自己的职责——用尽全力灭绝人类。所以他使出浑身解数，在一个居民楼里杀死了一家三口。那对夫妻是主动死去的，想用自己的死来转移“宋子白”的注意力，让“宋子白”不要发现他们藏在壁橱里的孩子，但“宋子白”最后还是找到了他，并且把他也给杀死了。
直到事情尘埃落定，“宋子白”选择遵从自己的本能，开始掠夺三人的记忆，有了人类的知识，自己才能更高效地推进灭绝计划。他近乎贪婪地对那些记忆和知识大口吞咽，他先是明白了这对夫妻是个小公司的职员，嗯，这是一件好事，自己可以在之后假扮成这对夫妻里的任何一人，潜入公司，把那个公司里的其他人也杀完。
然后他明白了这个丈夫有哪些喜欢喝酒谈天的兄弟，明白了这个妻子有哪些喜欢八卦的闺蜜，又明白了这个孩子是哪所小学的学生，有哪些关系好的同学——这些也是值得被猎杀的对象。
越是学习，“宋子白”就越是感到满足，他能感觉到整个人类社会在向自己敞开，自己只要往里迈进几步，就能肆意地夺取人类的性命。
放过我的孩子。
什么？
放过我的孩子。
“宋子白”怔在了原地，满脸疑惑。
放过我的孩子放过我的孩子放过我的孩子……
“宋子白”表情猛地一变，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双手不断拍打着自己的脑壳，喉间挤出了非人的尖锐嚎叫声。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身为伪人，“宋子白”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但夺取记忆的过程不能暂停，这对夫妻临死前，想让自己孩子活下来的强烈**，像是汹涌的洪水，冲垮了“宋子白”对自己的所有认知，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杀了人，我为什么杀人？我杀人了吗？不我不能杀人……我，我要保护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是……是……
“宋子白”回过神，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镜面上赫然是一个体态细长的狰狞伪人。
到底是这具身体是我，还是这具身体里的意识是我。
“宋子白”不断遗失着自己以前的全部记忆，甚至连自己本就是伪人的这件事都被遗忘干净了。
我是，我是，我是……
在痛苦的变化中，“宋子白”的身体一点点缩小，最后他看着自己，失神地自言自语道。
“对啊，我是宋子白。”
这一章有点难写，一直在思考怎么样把这个场景的表现力拉出来，再加上今晚作者有点睡过头了，所以说更新时间晚了一点呜呜呜呜对不起大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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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