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骇浪

雍昭倒是也没多管,好像只是无意间提了这么一嘴,面色如常的继续往下念,“伍侍郎押运的这批,十二月初七过朔方,冯将军验讫时,发现精铁有异,当即扣下未收,并急报兵部。此事,冯将军可有奏报?”

“末将连上三折,皆石沉大海。”冯毅从怀中取出一封奏疏,“这是预备上奏的第四封。”

咸平帝只是翻开瞧了一眼,便重重合上。

“严崇武,”咸平帝的声音冷如寒冰,“冯毅的奏折,你可曾见过?”

严崇武跪倒在地,“臣、臣……未曾……”

“是不曾见,还是压下了?”站在队伍里一直默不出声的雍明忽然开了口,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那批劣质军资,从出库到边关,经手之人皆有记录。其中大半,出自兵部武库司。”

雍昭大概是实在气的没什么话好讲了,面色谈不上什么好看不好的,却仍旧是带着笑的,叫人不寒而栗。

“很是不巧,武库司郎中严焕,是严尚书的亲侄。兵部侍郎伍明,是伍尚书的长子。验收关隘的守将郑彪,是严尚书夫人的表弟。伍尚书一口咬定,是我侵吞军资、私贩漠北。”雍昭定定地看着伍行,“那本宫倒要问问——那三万斤劣铁、一千五百张虫蛀牛皮、三百桶掺假桐油,是从哪个库出的?经谁的手验的?又是谁,敢把这些东西,当作‘上等军资’调往边关?”

雍昭的眼神实在冰冷,叫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停在严崇武面前,俯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您那位侄儿严焕,上月纳了第五房小妾,聘礼是东珠十斛、蜀锦百匹,以他一个兵部侍郎的俸禄,纳得起吗?郑彪夫人在城南新置了一处五进宅院,花了三万两,这钱,从哪来的?”

严崇武浑身颤抖,额角青筋暴起。

伍行却没什么动作,严崇武保不住就保不住吧,长公主几乎把东西准备齐全了,就在这儿等着他呢,这个时候要是冲上去保他才是给自己找事情做。

左右雍昭和寒玘关系亲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的,总有办法的。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他自己和他儿子从这件事情里摘出去。

“陛下,此事已明了,兵部有人以次充好、中饱私囊,事发后又想要构陷儿臣,掩盖其罪名,此等行径,非但贪渎,更是祸国,”雍昭回头冲着龙椅上的咸平帝行礼,“长此以往,必将寒了边疆将士们的心,影响士气,是以,儿臣恳请父皇,彻查兵部武库司,严惩国之蛀虫。”

伍行垂着眼,长公主这话说的倒是也不假,但是这帮人进去了,他的帮手可就更少了。

见咸平帝没有开口,伍行直觉还有可挽救的余地,“陛下……”

可惜咸平帝没有给他这个开口的机会。

“严崇武。”咸平帝的语气淡淡的,很快就给这群人下了定论,“革去兵部尚书职,交大理寺严审。兵部武库司一应人等,皆下狱候审。”

“陛下——”伍行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咸平帝打断了。

“还有你,伍卿,”咸平帝的神色冰冷而倦怠,“下次要是还是这般不知前因后果就胡乱诬告,朕可就要治你的罪了。”

“是,”伍行的嘴唇微颤,可雍昭瞧去,这人却好像是不服气的模样。

“呵,”雍昭冷笑一声,并不多话,拒绝了和雍明一起走的请求,去找了远道而来的三位北疆将领。

“殿下。”

“三位就不必多礼了,”雍昭赶紧把三个人扶起来,面上很是严肃,“这件事情到底还是本宫失职,叫诸位受苦了。”

“殿下这叫什么话,” 冯毅的脸上露出几分急色来,“要不是殿下,末将们这儿至今还是上告无门,殿下实在是不必妄自菲薄。”

“那些东西晚些此间事了,本宫叫人重新清点好了送过去,”雍昭面上的表情实在是认真,“你们千万要把北疆守住了,咱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太平。”

“殿下的心思末将明白的,” 冯毅也正色起来,“必不会叫殿下失望。”

雍昭在这边好生交代安抚了一番就离开了,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和雍明商量,咸平帝那边她也有东西要汇报,实在是不好在这边耽搁太久。

“阿姐,”雍明见她过来,神色有一点着急,“是不是寒玘……”

“我知道的,”雍昭知道雍明的意思,安抚性地拍了拍雍明的手,“这件事情我知情的,不是背叛,不用紧张。”

雍明长舒了一口气,伍行拿出那些东西的时候他实在是有些紧张,大雍的官制管理严苛,正常来说,身为礼部尚书的伍行是万万不可能拿到户部的东西的,那个东西只有可能是在户部干过的寒玘拿出来的。

他实在是没有自己皇姐这么相信寒玘。

“我这次来就是和你说这件事情的,”雍昭面色柔和,拉着雍明在御花园里坐下,这里是自己的地方,说话什么的多少都能放松些,“父皇等会儿也会过来。”

这是件大事。

雍明下意识的坐直了。

“寒玘手里送出的东西都是假的,伍行最近应该会针对我准备不少弹劾,你不要当真,该怎样就怎样,知道么?”雍昭看着他,“寒玘准备了不少伍行贪污受贿的证据,现在要想办法让我把这些事解决掉。”

明明寒玘也可以自己动手的,为什么非要把这件事情折腾到雍昭头上来,雍明并不太理解,证据确凿的话,用不着寒玘去卧底吧?

“为什么?”雍明不懂就问,看起来不解的十分真心实意。

“因为要给你皇姐再多一点文官职位上的政绩,”咸平帝姗姗来迟,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语气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不然改立储君的时候又要有人说了,‘长公主殿下只知在边疆征战,如何能治理一个国家啊。’到时候怎么办?”

雍明也不是傻的,自然能听出来什么意思,愣了一下,他以为还要好久呢,这就开始准备了吗?

“所以这段时间,你可以嚣张一点了,”雍昭笑了起来,语带调侃,“去做点以前想做但是不能做的事儿。”

嗯,他得犯错,这才能被弹劾,长姐才有上位的可能。

“可是……”

咸平帝看着雍明,其实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还是不希望雍昭去走那条路的,毕竟帝王之路鳏寡孤独,并不好走,雍昭要是真心喜欢权势,大可以躲在雍明身后弄权,左右两个人的关系好,也不会怎么样。

可惜雍明实在是……

志不在此,这家伙太爱玩了,实在是很难在皇位上做的长久。

咸平帝觉得自己有点贪心,一方面希望儿女自在的做自己喜欢的事,可是一方面,他也希望两个人能像他所期待的那样,做个贴合印象的太子,公主,可是这不现实。

一点也不现实。

只不过两者相比,他还是希望两个人能按自己的心意,活的痛快一点。

“明儿是不是觉得有点快了?”咸平帝的面色柔和,“可是姐姐是女儿身啊,她要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容易,要坐稳,更是不容易呢。”

雍明很轻的摇了一下头。

他确实是觉得有点过快了,只不过,长姐的难处他大概是知道点的。

他只是觉得,这件事情还是得从长计议,这一时半会儿的,什么东西都只是想了个大概,就直接上手筹备,难免显得有点不稳妥了。

“这事儿不能这么想,”雍昭知道雍明在担心什么,语气很是和缓,“小明儿,如果我们一直只是想,那么这件事情我们大概永远也不会做了,只要我们想,我们就能一直发现不同的纰漏。”

“姐,这个我知道,”雍明低垂着头,“只是好多事情还只是大概……”

“大概也就够了,”咸平帝拍了拍他的脑袋,“不可能什么都按着计划来的,有个大致的行动方向就很够了。”

大概是他们的理由很够说服雍明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别的,只是这件事,只要他们三个知道就够了吗?

那个寒玘,他看着可不像是个安分的,会不会出来捣乱。

“那寒玘……”

“这事儿他知道。”咸平帝和雍昭异口同声,倒是吓了雍明一跳,所以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吗?

“有些馊主意还是他出的,”雍昭扶额,看起来有点头疼,“我特意没叫父皇把人立刻喊回来,这家伙不可控性太高,等到快结束了再说。”

“不过也快了,”咸平帝叹了口气,“伍行上次说的海运的事情还没解决呢。作为海运的主要负责人,寒玘是一定要回来的。”

“父皇,”雍昭静静地看着咸平帝,语气轻缓,“那也就差不多可以把改革的事情拿上来说了,这段时间,寒玘可以折腾出点什么的。”

寒玘当然可以。

“想好了?”寒玘看着顾临溪,这人显然是来投诚的,诚意摆的很足,“新坞后面的事情你安排好了没有。”

“这个大人放心,事情下官总是要安排妥帖的,”顾临溪神色淡然,“我做出来的决定,从不后悔。”

寒玘笑着点了头,一封言辞恳切的奏疏,三日后,出现在了早朝上。

朝中大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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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
连载中雪煎棠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