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雍昭顺理成章的在这个“郑姐”家住了下来。
表现的真的像出来玩的富家千金似得,早上起来东逛逛,西看看,偶尔还会关心一下庄子里的医师,去瞧瞧在做工的木匠。逗着大家都乐呵呵的,左右不过两个小丫头,白日里也不怎么在庄子多待,就在附近转转,也不占用他们的口粮。
真到了两天,人也没有搬走,庄子里也没说什么,不过晚上是过来借住而已,还给借住的人家送相当多的银两,这种平白无故给庄子带来好处的事情,仍谁看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日子久了,“郑姐”似乎也对两个小丫头生出些温情来,趁着天黑,点着火烛来了雍昭她们借住的小院。
“不去不成。”雍昭的声音有点娇气,很具有辨识性,“咱们有事情要做的。”
“郑姐”忽然停下了步子,静静的站着,外面的事情她其实也有所耳闻,她想,要是这是两个特意伪装的,想来破坏她如今生活的恶人,她郑素芬今夜就做一回十足十的疯子,一把火烧了这房子拉倒。
可她听见那女孩的声音娇俏极了,“我不要在这儿多呆了,有点想回去了,咱们明天还是得出去把回去路找出来,这是咱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了。咱们住在这儿吃的是别人的份量,我上次可瞧见郑姐连晚饭都没怎么吃。”
“小姐。”另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好像有点无奈,“您有好几天没吃什么东西了,明儿又要出去寻一天的路,这样身子怎么受得了啊。”
郑素芬一怔,原来是……这样么?
她心里难得一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蹑手蹑脚的离开了。
郑素芬不习武,年纪也在那摆着,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妇女而已,自然不会注意到屋内两个人交谈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
“殿下,”明落侧耳听着,声音极低,“人走远了。”
“嗯。”雍昭轻声应了一句,小半个月了,她们也可以准备收拾收拾走了,“还会回来的,不要放松警惕了。”
雍昭的猜测没错,郑素芬又回来了,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素面。
“郑姐,你这是做什么?”雍昭看着她,一时间有点错愕,“这是您家的口粮。”
郑素芬静静地看着她,语气里有些关切,“之前你们两个聊天我都听到了,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吧?”
“郑姐,您都听到了呀?但这也不成呀,”雍昭一时间有点不好意思,随即脸上全是担忧,“我之前在庄子里闲逛,也听说过的,这粮食可都是定量的,您把这东西给我们吃了,您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
“没事,”郑素芬把碗又往雍昭面前推了推,“景姑娘不用客气。”
之前郑素芬就旁敲侧击的问过雍昭的名字,雍昭推脱好几次不得,只好装作神秘的模样,凑近郑素芬的耳朵,“我阿娘是安南人,爹爹是大雍人,我们之前住在安南山那,后来阿娘生弟弟的时候难产走掉了,爹爹实在太想她了,就让我跟着阿娘姓,郑姐,我不是偷跑出来的,只是爹爹说太伤心了说是要一个人出去走走,却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她和我娘住过的院子,我只是现在没有家啦。”
那时候的年轻人乐呵呵的笑着,好像意识不到自己说了什么,“爹爹走之前交代我即便出去也不能透露自己的名字,我只偷偷告诉你一个,我姓景。”
可如今这“景姑娘”从郑姐嘴里说出来,配上这碗热腾腾的素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雍昭愣了愣,“姐……”
可能是夜深人静了感情就是要比白日里丰富些,郑素芬瞧着她,忽然有些感慨,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我女儿要是还活着,想来该也和你一般大了。”
“郑姐?”
郑素芬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语气一时间难免僵硬,“哦,是个有些悲惨的故事,景姑娘要听么?”
“姐,如果这不会让你更难过的话,我很愿意听的。”雍昭刻意放柔了声音,显得并不娇气了,有几分暖意。
“其实也没什么,”郑素芬笑了笑,很是苦涩,“咱们这的粮食是定量的,之前她出生的时候,田里收成不好,我们家没分到什么粮食,也没什么东西喂她,最后是……活活饿死的。”
“姐……”雍昭似乎是没组织好措辞,顿了好长一段时间,语气极轻,“这不是你的错。”
“我也后悔过,也想过反抗,可是如今的生活不错,”郑素芬似乎是没听见雍昭的安慰,仍旧絮絮叨叨的,“不过是一时的困顿,可是我的孩子……”
雍昭的眼神有点凉了下来,她很同情郑素芬的遭遇,但若是这人自己……
那就是她再怎么努力也无能为力了。
“难为景姑娘了,这么晚了,还要听我在这儿唠叨,”郑素芬误解了雍昭的眼神,只当她是烦了,站起身来,“这素面姑娘放心吃,我一天不吃,饿不死的,你们可要好好补补,别饿伤了。”
“郑姐,您当时想必也是很难过的,即便是现在真的好起来了,这件事情您也没有真正放下过,不是么?我听着有些难过,可是您能说出来,就是在给自己想办法往前看呀,”雍昭起身关住了窗户,拉着郑素芬坐下了,“况且,您花时间做了这样一碗素面,想必明儿又不打算吃了,您今晚留下来用一些吧,我和阿落两个人也用不完。”
郑素芬听了这话,难免心里一软,眼神不免慈爱了许多,本想推辞了素面的事情,不过仔细想想,大抵也觉得雍昭说的有道理,又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三个人分了两碗面。
“姐,我早就想问你了,”雍昭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她也不至于真的饿着自己,放下面碗,语气里有些天真,“我之前和爹爹一起看过一些有关农桑的书,咱们这里地势也开阔,为什么不在这里自行耕种呀?”
“嘘--”郑素芬急急忙忙的放下碗,示意雍昭不要再说了,“傻姑娘,你不是我们这儿的人,不知道也正常,下次不要再这样说了。”
“姐?”雍昭似乎并不能明白这话为什么是不能说的禁忌。
“如今的生活苦是苦了点,可是我们无需自行耕种就有粮食送上门,生病也有医师看病,我爹做到这个份上,我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郑素芬看着她,“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好啦。”
“可是郑姐,你能保证你的兄弟当家作主之后一定会遵守郑伯伯的安排吗?”雍昭面上看起来很担忧,“现如今庄子里的大家都不会种地了,也不会念书,如果你的兄弟断了供,遭殃的只有你们这样无辜的小户人家呀。”
郑素芬叫她说的一愣,眼前的那个“景姑娘”直勾勾的看着她,语气里全是关心,“姐,我这次出来的路上还遇到一行人,听他们说,大雍要重新开海运啦。”
“什么?你听谁说的?”
“唔,不认识,只不过,他们管为首的那个叫‘殿下’,好像叫‘昭…’什么的,”雍昭扯起谎来面不改色,“姐,你认识吗?”
郑素芬好像才回过神来,“不认识。我们哪能认识那样的大人物啊。”
其实是知道些许的,昭阳长公主那样才惊艳艳的女子,即便是他们这样的人物也有所耳闻,大概也只有久居深山不谙世事的“景姑娘”会不认识了。
“郑姐,”雍昭耸耸肩,带着笑,“我明儿就要走了。”
“这么仓促?”
“不仓促啦,郑姐,”雍昭笑了笑,人皮面具上的表情格外的柔和,“我已经在这里多打扰了很久啦。”
“那你路上要小心。”
“姐,”雍昭笑了笑,语气温和的不像话,还递出去一片书签样的东西,“这是之前那个什么……唔……‘殿下’给我的,她说女子在世间闯荡不容易,见我身边没什么人,就把这东西给我了,说有事情可以拿着去找她,她会给我提供帮助的。”
“我问过她,说我要是用不上怎么办,她说我也可以转让给我觉得需要帮助的人,但是只能是女子,”女孩子没心没肺的笑,全然不知道自己给出去的是个什么珍贵的宝贝,“我把它给你啦,你有一天想明白了,去求她给你一条生路吧。”
“这种贵重东西……”
“郑姐,我留着也没什么用,”雍昭语气仍旧是娇气的,“我也出来很久了,我要回家啦,之前和阿娘一起住的地方,用不上这个,你留着,好不好?”
郑素芬愣愣的看着,过了好久,面上竟流下泪来,“好,姐留着。”
第二天一早,雍昭和明落就收拾好了东西,和屋子里的人告别。
直到离开了这个庄子了大半天,两个人才把人皮面具揭下来,“殿下,您……”
为什么要把那个叶牌给那个普通的妇女呢?
您真的相信,这群人会给您不一样的惊喜么?
雍昭笑了笑,语气平和,“阿落,你知道郑素芬到底是什么人么?”
明落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只是愣了一下,她并不知道,郑素芬原来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妇女么?
“可是……”
可是那又怎样?
“她会给我们惊喜的,”雍昭也不回答,只是扬起马鞭,任凭声音碎在了风声里,“走了,本宫玩够了,回去视察视察寒玘的海运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