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虽倒,但其牵连甚广,诸多旧案一一查明需耗费办案之人大量的时间与精力,提拔合适的人补上空出来的位子亦需吏部尽快拟定任职名单,从周静月她们借《玉钗记》里的“暗账”揭露陆家罪行起,朝堂之上的波澜便没有真正停止的一天。
如今朝臣们私下谈论最多的,是三件奇事。
一是陆家之乱后,周相竟没有重返朝堂,而是就这样闲居家中。据前去拜访的人回来说,饮冰堂里空荡荡的,就连把圈椅都没留下,周家的仆役们进进出出,忙着为周相准备做纸鸢的材料。
二是往日画笔不离身的济川王拿起剑来竟用得挺顺手。有人听宫里的老人说,曾有一年,圣上前往凤栖山狩猎时,济川王亦跟随在圣上身边,当时齐大将军还对济川王称赞有加,可后来济川王射杀了一头想要偷袭人的病狼,圣上大发雷霆,责罚了他,从此济川王不再碰刀剑,专心作画。
三是最教人意想不到的。礼部为明年三月的太子大婚是否如期举行呈上奏章,圣上命群臣畅所欲言,不少人心里的第一个想法是:既然没有直接说不再举行,说明圣上有意册立新太子,那么众皇子中,圣上属意的会是谁呢?偏偏有人的第一反应是跳出来反对周静月成为太子妃,理由是她从前有过婚约,而这位反对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她的父亲周文棣。
一位父亲,要有多么厌恶自己的女儿,才会当一门人人称羡的好婚事摆在面前时,不顾众人惊诧的目光贬低她?周文棣慷慨陈词,听得站在前面的周元棠头痛不已。
当初,钟州程氏名满天下,不知有多少读书人渴望有机会拜在程参的门下。程参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女程嫣的才名早已传至安都。周文棣与友人结伴游玩,路过钟州,见茶坊的墙上贴着半首诗,旁人都说还没有人能添上后半首,他没做多想提笔一气呵成,随后离开了茶坊。后来程家派人四处寻周文棣,他才知道这半首诗是程嫣所写,若有人能添上令她心悦诚服的后半首诗,她愿嫁给此人。
消息传回安都,周笏对这门婚事相当满意,虽然周文棣也曾向父亲表明自己已有心悦之人,但周笏还是希望二儿子能娶程嫣为妻。不愿违逆父命的周文棣欺骗了程家,他知道程嫣欣赏自己的才学,谎称自己对程嫣一见钟情,他的谎言最终使得程参点头同意了这门婚事。
自此,程嫣坠入婚姻生活的不幸之中。外人眼里人品端正的周文棣,婚后毫不掩饰自己对妻子的不满,又因为程嫣屡屡劝他适当变通,他对她愈发厌恶,厌恶她的自以为是,厌恶她的自作主张,连带着厌恶程嫣生下的女儿。
这些往事,周元棠都清楚。只是眼下他们所讨论的,是静月的终身大事,亦是关系到朝堂的大事,他没想到自己的二弟如此分不清轻重,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只顾着计较陈年旧事,周元棠不禁心想,若是二弟能有侄女的一半,他也就不必操这个心了。
“启禀陛下,臣以为,太子大婚既是国事,又是陛下的家事,岂是臣等三言两语就能草率决定的?还望陛下慎思”,周元棠不得不开口。
“若按周侍郎所说,朕是否还需先与太子商议啊?”
群臣哗然,听圣上的意思似乎已经定下了人选。
“晔儿”,皇帝将目光停留在司空晔身上,像是没有留意到群臣的反应,“既是你的婚事,那朕就交给你来决定”。
“回陛下,若要如期举行,过于匆忙。不如改至四月?也给周二姑娘多留些时间准备”,司空晔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大婚可以推后,但太子妃的人选绝不可能更改。
“如此也好。”
“陛下!”
“经筵当心殿前失仪”,文约有心劝他。
司空晔看着周文棣,与皇帝待他态度微妙不同,周静月所谓的“父亲”一心只想着通过打压女儿来证明自己的正确,如果有人直言不讳地指出他的错误,会怎么样呢?
“陛下,臣还有一言想要说与周经筵听”,司空晔请求道。
皇帝挥挥手,准他所求。
“周经筵方才引经据典,足见经筵学识之渊博。不过,同样是读圣贤书,周二姑娘不惧艰难,蛰伏数载,直至有一日揭露奸臣这些年来蒙蔽圣上的罪证,而经筵都有做过什么呢?”
周文棣哑口无言。
几日后,周府,饮冰堂前。
“父亲,韩先生已答应按您所说,举荐二弟前往鹤州”,周元棠已完成周笏交待之事。
朝廷有意在鹤州兴办官学,周文棣才学出众,想必圣上也乐于见到他前去鹤州办学。周笏希望二儿子在远离安都后,既能教书育人,也能反思自己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
周文棣离开安都的那天,司空晔在宣阳门城楼上寻到了周静月。
“我可不是来送行的”,周静月看了他一眼,解释道。
“我知道”,司空晔牵过她的手,将一把钥匙塞进她的手心。
“这是?”
“东宫库房的。”
周静月没有推辞,只说,“送你几件东西,还我整个库房?这买卖划算”。
“可惜为你生辰准备的铜觚,当时忙着对付陆家,等杨大人去笔墨铺取的时候,你的生辰早就过去了”,这是她觉得遗憾的一点。
司空晔一面帮她重新固定发簪,一面说,“我倒没觉得多可惜,没能插今年秋天的花,总能插上明年、后年的”。
与以往每年偷偷送生辰礼不同,以后,他与她可以坦坦荡荡地共度每一个或特殊或寻常的日子。
“明年?到那时候,我总得从库房里寻个别的物件给你吧?”
“好。”
“好什么好啊,这钥匙我不要了。殿下那日在我父亲与群臣面前维护我的话,早已传了出来,如果再教人知晓您连库房都交到了我手里,言官们怕是今日就要跪在东宫前不肯离开。”
司空晔替他们想到了解决办法,“正好可以待在东宫里,把所有想骂我的话都写下来,你帮他们看看文章写得如何”。
“殿下,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也不是”,司空晔轻轻地拥住她,这些日子以来他与她各有各的忙碌,他为政事奔波,她与阮初荷商量铺子的经营,有些话没来得及说清楚,今日或许是个不错的时机,“静月,你知道吗?其实当我意识到圣上决定立我为太子的时候,最先想到的是,你会不会就此离开”。
“你怎么会这样想?殿下,是我选择了你,从始至终,都是我选择了你。”
初春的池水边,握着发带陷入短暂迷茫的她,遇到了他微小的善意,所有的故事从那一刻开始,她的心在不知不觉间偏向他。
“我并非要你证明……只是,你如果留下来,就还是在这棋盘之中”,司空晔虽在圣上面前为她求了一道可保将来无忧的圣旨,可如果周静月真要走,他想自己虽万般不舍,却还是会放她离开。
他不允许自己也变成将她困在棋盘上的人。
周静月转过身,正对着朝阳与远处连绵的山,寒风刮过她的面颊,刮走了最后一丝犹豫,她转过来盯着司空晔的眉眼,用眼睛描摹他的样子,有些话一旦说了,就要准备好接受最坏的结果。
“殿下,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当初,我不愿被陆家算计,将计就计,假装与你私奔,成功引出陆勉,后来,我不愿为了江山稳固搭上自己一生的幸福,也不愿害了隽姐姐一家的人继续逍遥法外,我与陆家斗,赢了。可是赢了又能如何?我还是在圣上的棋盘上。”
“离亭送别的时候,我很伤心,不仅因为友人的离开,还因为自己做了那么多,却什么都没能改变。”
司空晔担心地望着她。
周静月冲他笑了笑,“都过去了。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冤案昭雪,作恶之人得到惩罚,许多人的命运由此发生转变,这些都是我做到的事。我不禁想,如果自己成为主导棋盘的那个人,又能做到哪些事呢?是会像操纵我的人一样只知操纵别人,还是会真正帮到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呢?”
“所以你是想……留在我身边?”司空晔抓到了他想抓住的重点。
“算是吧”,周静月还是得提醒一下他,免得这个人将来后悔,“前提是殿下不介意我的野心”。
“这也算‘野心’吗?从我们第一天认识起,你就是大胆之人,却从来不行无谋之事。”
他低下头,日光闪耀在他与她肌肤相触之处。
那年初春,当她假装天真,说起书中孝子寒天跳入湖中为母寻药的故事,用孝道逼得母亲生病的永宁侯小儿子自己跳进寒凉的池水里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成为她永远的同谋。
他终于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