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枚丞相印

窦宁还没有见到父亲新受的印,先看见了被送回来的礼。

送礼的人说:“前日来时正遇府上有事,未得亲见,今日听闻君侯拜相,理当重新道贺。”

礼原已登记过,申家丞让人添写来意,那人却不肯:“先前是先前,今日是今日,怎么能算作同一回?”

“同样的东西,也能收两遍?”窦宁问。

“他愿意记两回。”家丞说。

门前已经有人等得不耐,里面的席却还没有排好。自父亲拜相的消息传出,原本说行期匆忙的人都不急了,有人甚至早早回来,叫家人守在门口,务必告诉君侯,自己还在等。

窦宁将那份名单翻到前面,找到几日前被母亲画去的名字。

“这些人都回来?”

“回来的人还多些。”

“父亲知道?”

“堂上正见着。”

窦宁往正堂看,帘幕下人影交错,父亲平日便不肯叫旧客久等,如今越发忙。早上拿进去的食物又原样端出,她从家人手里拦下,叫重新温好,待空下来便送。

家人应着,却低声问她,侧舍那条道是否能重新走车。

棺已经运走。许良的妻子带着孩子回了赁舍,留下的布与清洗用物都被收拾了。窦宁以为这事总算办得周全,听见问路,仍停了一下。

“让他家里的人走过没有?”

“还要谁来?”

“县里来问的人。”

“今日没有来。”

“那就先别堵住。”

家人退下,申家丞将一片新简放到她案边,是另一名来客的所求:为一个在家待用的亲属引见。说是只见一次,不求官位,可附来的履历写得极长,窦宁读到一半,才发现与父亲往日谈过的某个位置正有相合之处。

“这些也由我收?”

“先收好,过后给君侯。”

“过后是什么时候?”

申家丞没有答。堂里传出笑声,有人从席间出来,说君侯不忘旧人,令人感佩。对方见到窦宁,拱手停住,连她前些时候递过的一件私事都记得极清楚。

“姑娘那位从亲的书,已经托人送去了。”

窦宁一时没想起。对方提到姓名,她才记得曾帮母亲问过。那时催了几次都说不便,今日不问,却已经办完。

她道了谢,那人便又说自己的亲属就在车中,若能顺路见上一面,自是极好。窦宁看向家丞,家丞轻轻点头,她只得吩咐安排。

人走后,她拿起那片简,终于看懂了最末的几句话。

不是求她引见父亲,而是请她在父亲问起时,先说此人确实可用。她连人都没有见过,对方却已经替她留好了该说的话。

母亲从堂后过来,见案上堆着这些,叫她不必件件答应。

“不答应,他们就在门外等。”

“那便让他们等。”

“可父亲说,不能叫旧客冷了心。”

母亲翻到案上先前那张名单,将被画掉的名字指给她看。

“哪个是旧客,你得先认得。”

窦宁不作声。母亲问起许家后续,她忙将已经办妥的棺木、布料、车脚逐项说明,也说妇人没有再来府中。

母亲看完支出的简,指着用布的那一项,问里面为何记了两回。窦宁叫来经手家人,对方说一回是送去的,一回是许家没有用完退回,账上须记清。

“退回来的在哪里?”

“还在外头,怕放进库中混了。”

窦宁让拿来,发现不过一截裁剩的布。她问何必为这点东西跑一趟,那家人说,妇人定要还,不肯算在自己领用之内。

“她说,拿了多少须认,没拿的也不能叫她认。”

母亲听见,把简重新放好,叫那家人照实记。家人仍在原处不走,低声说,送布去时,赁舍的主人也来搭话,说倘若侯府肯留下一个可寻的人,便不必再催那妇人搬。

“我没有说叫她搬。”窦宁道。

“主人说,怕出过人命,别人忌讳,赁不出去。”

“人不是在屋中伤的。”

“小人也这样说了。”

窦宁转向母亲:“我叫人去说一声,先别赶。”

“说哪一句?”

“说用度府中担,房钱不会短他。”

“他若还不愿呢?”

“我亲自去问。”

家人忙说不必,只要府里肯留一个名,让主人知道往后还能找到谁,便不会再多话。他说完竟松了口气,仿佛已替那赁舍之主办成一桩很值得庆贺的事。

窦宁让他留下申家丞的名字,母亲却说,这事由她经手,便该先留她身边可寻的人。

“你管得着,就说管得着。往后也别遇事都往家丞那里推。”

“那就留阿荻。”窦宁说,“若她再催,你回来告诉我。”

家人答应着出去。母亲又问:“这回留下名字,算答应住多久?”

窦宁才发觉自己方才说得十分容易,如今要落到期限,却没有一句想妥的。她只好说:“先住到原先所约的日子,再细议后面。”

母亲没有继续逼问,叫她把这件尚未议妥的也记下。她在新简上添了一笔,望着一案来客求告的名单,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正像他们一样,凭父亲新受的名位替人安排一处暂时不用再争的地方。

“不来,不等于没有所求。”

“我知道。”

“你父亲受印回来,家里人高兴,叫他们收着些。你哥哥今日也不许同客人饮酒。”

窦宁应下,去寻兄长。

窦承站在廊内,正听一个年轻来客讲父亲旧日的军功。那人见了她,连忙退开,说公子并没有饮,不过来贺一声,绝不耽误府中正事。窦承脸上已有笑意,像他自己也随着父亲的受用,得到了什么尚未说出口的宽宥。

“县里又来问了?”窦宁低声问。

笑意便退了。

“没有。”

“你问过家丞?”

“他说今日不必去。”

“今日不必,明日呢?”

“你怎么也同他们一样。”

窦承看了看廊外,拉她往里走:“父亲拜了相,旁人处置事情总得比先前慎重,哪还有没问明白便把侯家子弟拖去的道理?”

窦宁望着他:“先前也不能没问明白就拖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没有再解释,转而问父亲晚上是否留客。窦宁告诉他,母亲不许他饮酒,他连连答应,又说自己正想留在家中帮忙,外头再有人问,也好有人回。

“你要怎么回?”

“说父亲刚受任,近日忙。”

“我问你自己的事。”

窦承松开了她的袖子。

“等县里问便是。你不是也说,要有司去问?”

她竟一时无法反驳。他将她原来用来劝他的那句话原样还来,又走回廊下。刚才的年轻客人并没有离开,仍站在不远处等,看见公子出来,便笑着继续说那段旧功。

父亲回内庭时,窦宁终于看到了印绶。

他没有将印拿给儿女赏看,只叫妥善放好,接着问今日来的人可有漏下的。家人捧着盛印之物经过,窦宁站得很近,看见绶带从边上垂下一角,挨到了自己方才替父亲留住的食案。

“先用食。”她说。

窦婴坐下,只用了几口,便问她是不是有事。

“许家的案子,如今还一直问着。”

“该问。”

“只是往来几趟,几处的话都不一。那妇人也等着一个交代,拖久了,总不好。”

父亲停箸:“谁告诉你拖了?”

“我想,若有人能知会一声,叫他们早些问明——”

“有司正在做事,便等他们问。你要我因刚受任,先知会自己儿子的案子?”

窦宁脸上一热,急忙说只是怕外头借此添话,牵扯父亲名声。她没有提兄长站在廊下的笑意,也没有说自己看见新来的礼物时,的确先想到了案事或许会容易一些。

窦婴叫她坐。

“宁儿,外面要说,拦不住。你只管把家中该办的办妥。”

“我正想办妥。”

父亲看着她,像是听出了什么,最终又被来报的家人打断。还没有见的客在堂外候着,父亲叫人稍待,继续用那已经温过的食物。窦宁退下来,经过案边,忍不住看了一眼放印的地方。

她方才以为多出来的办法,父亲并不肯用。

下午贺席渐散,一位原不在名单上的人到了。申家丞亲自迎入,请他在偏处等。窦宁见他衣着不甚奢华,举止也没有其他来客那样急,坐下先问府里可有忙得顾不上的地方。

“有劳足下挂心。”窦宁答。

“不是客气话。我从武安侯那里来,君侯与我本也相识。今日来的人多,我不必再占一席,事情说到便好。”

她听到武安侯,便知道是田家的人。父亲与田蚡近来所议相近,几次来信都由家丞单独收存,她只见过封题,不曾拆过。

“足下贵姓?”

“籍福。”

他报完,问父亲几时得闲。申家丞说,尚须再见客,他便表示改日无妨。偏偏临走前又提起窦承,说公子今日看着精神尚好,想必外头的话也不必全当真。

窦宁原本已起身相送,听见这句,又坐回了席边。

“足下知道多少?”

“城中传的,未必比姑娘知道得多。”

“都传成什么样?”

籍福没有跟着她问下去。

“死者一家的棺殓不可吝。既有府中照应,也省得办事之人再拿零碎小事逼迫妇孺。”他停了停,才继续道,“供述若有歧异,应当早问,不能任凭人以传闻加上凶名。”

每一句都像是她方才想对父亲说的话。

“足下能叫他们问明?”她问。

“我不能替有司论罪。”

“我不是这个意思。”

籍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并无逼迫。她反倒因自己连着两次说同一句话,觉得所求已经遮掩不住。

申家丞替她接过话,说窦家从未想过轻忽人命,只是不愿公子受无端之罪。

“我知道。”籍福说,“魏其侯是什么人,太尉也知道。”

窦宁听见太尉二字,才想起父亲今日受相印,田蚡也已得了新任。两家原本就在一起办事,她寻的未必是私下门路,也可以是替父亲减少一桩不便插手的烦忧。

“若能有人为家兄说一句明白话,”她说,“府中必有所报。”

籍福将原已拢好的袖子放下,摇了摇头。

“姑娘把话说重了。”

“我所说的,自己能担。”

“有些事,不是姑娘一句能担便能担的。也不是拿出一笔钱,就从此再不相欠。”

他起身时,窦宁跟着起,终于直接问他,太尉若肯周旋,要窦家答应什么。

籍福站在门边,似乎想了想才答。

“君侯是直性子,日后若有不合心意的话,未必肯听完。只盼那时府中有人记得,今天同心办过事的人,也有值得听完的缘故。”

窦宁站在席边,没有立即答。

父亲受来的新印就在内庭,她以为凭那枚印便多了许多可以用的办法。如今一个没有带钱来、也不肯收钱走的人,给了她另一个办法,要的却是一句她不能独自许下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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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枚丞相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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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其旧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