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杯不能满的酒

廊口的人不肯让她过去。

窦宁说自己不进正席,只寻父亲的家人,那人仍伸着手,答男宾都在前面,请姑娘回去等。他说得客气,脚下却没有挪开,后面又有人抱着撤下的案经过,逼得她退到柱旁。

阿荻追上来,手里还提着那份热食。包布的结在奔走中松了,她一边系,一边向廊口望。窦宁忽然觉得这东西碍眼,让她先送到车上,再叫申家丞过来。

“姑娘在这里?”

“我不往前。”

阿荻这才走。她站在原处,听见前面有人压低声音劝,有人笑,笑声很短,随即便静了。又过片刻,席上的乐声也断了一阵,像有人叫停,不久再起,却比方才单薄。

先出来的不是父亲,是一个不相识的客人。那人衣角带着酒渍,见廊口还站了女眷,立刻将衣收进袖边,转身走另一条路。跟在后面的家人埋怨今日偏要使酒,贺婚的好日子也叫人不安生,被主人回头看了一眼,才住了嘴。

窦宁不能将人叫住问清,只盯着那块湿衣角,仿佛酒洒到哪里,事情便是从哪里开始的。可她根本不知道那人坐在谁旁边,或许只是添酒时失了手,同灌夫毫无关系。

田家的管事妇人来寻她,脸上的笑已经淡了,说正席一时起了口角,请女眷从另一处退。窦宁问魏其如何,妇人答侯无妨,不必担心,又请她先去车马处,待会儿使人送消息。

“既无妨,我等他一同走。”

妇人朝后看了一眼:“姑娘若留在这里,也帮不得什么。”

她没有说得更重,却也没再叫人拦。窦宁从另一条廊往外,脚下走得很快,身边撤席的家人还在做原先的事,箸要归拢,器要擦净,一辆盛空案的车被卡在门侧,好几个人围着抬。婚宴并没有因为前头一阵争执全部停下,恰是这种照常,使她越来越怕听到有人叫自己先回。

申家丞在车边等,已经问过一趟。他说灌夫行酒,至丞相处,丞相没有饮满,灌夫发了话,后来又因别的客人未曾应礼起争。席上说得杂,自己不在跟前,不敢将转来的每一句都当真。

“扣住人没有?”

“还在里面。”

“是劝留,还是不许走?”

家丞没有立即答。窦宁看见他手里拿着父亲车上用的披衣,心里往下一沉,问方才送去的衣为什么又拿回。他说灌君嫌热,脱下给了家人,家人见事不好,怕散在席上,先带出来。

她伸手摸了一下。衣上有酒气,也有坐席熏过的暖味,仍是今早从家里带出的那件。她把衣交回家丞,说先收好,不要叫父亲还要为找东西烦心。

外头的车开始挪。各家认自己的御者,叫自己的家人,有人临走前还往门里望,见问不出消息便上车。窦宁看见公主府的那辆车已经走远,想起女眷席上那句不必什么都当真,忽然知道对方至少比自己早听到一点风声。

她叫人往内递话,说母亲在家等候,请父亲先来一见。管事人接了,又问是不是要备车回府,她说是,让自家的车停到不挡路、也能随时出去的地方。

申家丞看着她:“侯未必肯走。”

“先让他出来。”

话刚说完,门内一阵脚步,几个人领着灌夫从廊那边过来。他没有被抬,自己走着,衣襟却歪了,肩侧有人贴近,不肯让他偏离。窦婴跟在旁边,一只手抬着,像在劝前面的人停一停。

窦宁迎过去,被田家的人隔开。她只隔着几步看见灌夫的脸,他脸上有酒后的红,额角却已见汗。有人说奉命留问,不许旁人再纠缠,窦婴便问奉的谁命,可否先让灌夫坐下,把席上的事一一说清。

“丞相的话。”那人答。

父亲没有立刻退。他说人是在自己同来时出的事,总该许自己见丞相。对方请他去另一边候着,眼看要把两人分开,灌夫忽然回头,说是自己说的话,让魏其不必同他们争。

“你先少说。”父亲道。

灌夫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将下一句说出。有人替他将衣襟合起,他抬手推开,脚下仍跟着往前。窦宁忍不住叫了一声灌君,他听见,转头看见她,皱起眉,问怎么还在这里。

她答等父亲一同回。灌夫像要说什么,旁边的人已经催走,窦婴上前一步,却被另一人请住。那几道身影从偏门过去,门没有立刻关,只因家人还在来回,窦宁仍能看见里面一段空廊。人走完,空廊也没有变出别的东西,仿佛只要她再站近一些,仍可以追上。

父亲终于转身,看见她,先问母亲是不是也得了消息。

“还没有。”

“那就不要传得乱。你回去,只说我与灌君有事留一阵。”

“是留一阵,还是不让走?”

窦婴看着她,没有答。她这才发现父亲的袖口沾了酒,不多,贴着衣纹洇开。他也没有受伤,还能站稳、说话,甚至先想到不要叫家里惊慌。她方才一路设想最怕的一幕没有落到他身上,却丝毫不能因此安心。

“先回去。”她低声道,“有什么话,明日让人来问。今日新婚,里面又都是酒,讲不清的。”

“就是今日讲不清,才不能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丞相既留了人,父亲站在外头也不能叫他放。”

父亲抬了抬手,示意她声音放轻。她看见田家的人仍在旁边,不是来听父女谈心,是在等自己有没有另一句话要递进去。她便叫申家丞先把车备好,又对那人道,方才席间若有损坏的器物,逐项记清,府中不会推脱。

那人看她一眼,答不是一只杯的事。

窦宁的脸发热。她当然知道,可自己能立即想到的,仍是先将拿得出的补上。对方没有趁机报一笔钱,甚至不屑于同她谈,她便连一件可以先做的事也找不到。

父亲等那人退开,才问她为何这样说。她答若有可以先消下的一点怨,何必全等到以后。他摇头,说灌夫方才说话有过激之处,自己会当面认,可丞相若借今日定他不敬,总须将前后问明,不能只问倒出去的一杯酒。

“那杯没有满,后来又骂到了别人。”

“你都听谁说?”

“谁也没说全。可正因为谁都没说全,父亲更该出来。”

窦婴望向偏门。他比她离那一杯酒近,见过谁先不饮、谁先笑、谁低头只同身边人说话。她本来以为亲见就能把事情讲清,如今亲见的人越多,传出来的说法越能各自有理,而握着灌夫去处的人只有一家。

父亲让她坐到车里,不要一直站着。他自己要再进去一趟,问明灌夫暂留何处,也问能否使其家人送水食。

她抓住他的袖口。

“父亲今早说,只去贺婚。”

窦婴低头,看见她攥住的是那一处沾酒的衣料,没有立刻抽回。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女儿的手轻轻拿下,说自己也是想来贺婚,没有想把任何人留在这里。

这不是一句能让她放心的话,甚至没有许诺晚间一定归家。她抬头看他,想说灌夫有服,本就不该来,想说当日若不让他同乘,如今各人都还在自己车里。那些话在父亲脸前停住了。他已经知道,并不须由女儿此时再说一遍,才算将这个错分明。

窦宁松开手,让他往里走。申家丞跟上去,被他叫回,说先送姑娘返家,留两名熟路的家人等自己。家丞没有争,低声问留下的车停哪一处,父亲指了远些的空地,勿同正在离去的宾客挤着。

她上车时,阿荻将那份田家给母亲的食物挪到一边,怕洒在衣上。东西已经不热,结倒重新扎得牢。窦宁问自家还有谁未上车,阿荻一一答,说侯那边已按吩咐留了人,旁的都在。

留下的一个家人过来,问能不能先替自己向府中告一声。他不是怕夜里冷,家中今日原等他带一点东西回去,若母亲见不到人,又听外头说田家婚宴出了事,怕要自己寻出来。

窦宁答应,问东西交给谁。他从车后取出一个小包,包得很紧,打开不过两件用惯的物品,说都是替家中修好的,不值什么。窦宁叫阿荻收下,再让他留一点钱在身边,夜里若迟了,能替父亲寻热食,不用事事先回府问。

那家人接过,却还站着。窦宁问还有什么,他低声道,侯要进去陪灌君,自己会不会也要进去。若田家的人问姓名,他该怎么答。

“照实答。你没有进正席,方才也一直在车旁,不知道的便说不知道。”

“若问侯留在这里做什么?”

她的答话停了一瞬。父亲说的是见朋友,不是来领一个罪;可田家的人若要将留下也问成同谋,她这时候交代的几句话,又能使什么人免去什么。

“说侯要问灌君下落。别替他添别的话,也不要为了求放人,自己许下能办什么。”

家人点头,挪到一旁等着。窦宁望着他,忽然很想将两个人也一起叫上车,父亲自有车马,田家也不会让侯爷无人使唤。可这样做,不过是自己带走了能带的人,又把那道要不要留下的难处推回父亲身上。她最终没有再叫,嘱咐回话的人多往返一趟,让母亲至少知道人在哪里。

车却没有立刻放行。外侧有人叫停,问是哪家的车,申家丞报过魏其,又将名刺递上。对方进去核问,过了片刻才回来,说窦家车马可走,跟来的家人须认清,不要夹着别家的。

“灌家的呢?”窦宁隔帘问。

那人没有看她,只向申家丞说,奉命留下的不得随车。家丞答知道,退回车边。阿荻拉住帘角,像怕姑娘又要下去,窦宁却慢慢把手收回,没有叫御者停。

门外有一辆灌家的车,御者还牵着马站着,见窦家的车动,立刻抬头往后望。窦宁从帘隙里看见他,他也看见了她,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问侯有没有话,还是问自己的主人何时出来。

她叫车停在能让路的地方,让申家丞去告诉他,父亲仍在内,暂不必将车撤远,若家中有人来寻,也请照实说明,不要只说席上醉了。家丞去了,那御者听完低头,慢慢牵马往墙边让。他没有哭,也没有四处求人,只是继续等。

车轮重新滚动,前头一辆宾客的车刚好驶远,路一下通开。窦宁回头时,田府门内仍有人收拾贺物,迎送的人还穿着今早那件衣服。父亲已经不在她能看见的地方,灌夫更没有出来。

她将帘放下,叫阿荻把带回去的东西放稳。田家终于肯让窦家的车走了,许多人都听见这一句,纷纷挪身让路;可到了该说灌夫也能走的时候,门里没有第二道话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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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一杯不能满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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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其旧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