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十月至今年二月,林建军和苏勉交战十数次,将他从汾州平遥逼回晋州临汾。
林望舒箭伤痊愈坐镇隰州,将苏沁逼退至慈州仵城,同时牵制住柳徵的渭北军。
仵城至临汾成为交战前沿,双方遂约定在临汾以北的姑射神祠互换人质。
三月初的太阳打在身上,不一会儿便带着灼人热意,裴静文快步走进姑射神祠,神女像前一男一女并肩而立。
听到脚步声,男子先回头,看清来人模样,惊喜地叫出声:“真是你!”
岐王使者居然是贺赢,裴静文两眼圆睁甚是意外道:“苏勉派你来的?”
贺赢身边的女子也转过身来,李宝珠冲她挥手,边解释道:“他自己吵着要来,说有他在林无伤不会乱来,”她话锋一转恍然大悟道,“裴娘子也是怕苏乐天胡来罢?”
裴静文轻轻点头,有她在,苏勉少不得投鼠忌器。
几人上次见面还是天祐二年,贺赢和李宝珠至凤翔踏春游玩,到今天满打满算四年未见。
庭中银杏枝繁叶茂,树下辟出一块阴凉处,贺赢招来面覆铁面的甲兵,吩咐他在树荫下设三个座,特意指明要他亲自动手。
甲兵身体明显僵了瞬,裴静文盯着忙碌背影若有所思,出神之际耳畔响起低哑轻咳,她连忙收回视线。
眼角余光瞥着裴静文侧后方同样面覆铁面的甲兵,李宝珠似笑非笑,踱步近前伸手欲挑他下巴,没碰到铁面便被他后仰躲过,腕子也被人用力攥住。
裴静文笑盈盈道:“他家中妇人看管他看得紧。”
贺赢环抱双臂打量李宝珠,又在裴静文和甲兵之间逡巡,喉咙深处溢出意味深长轻笑,招呼两人坐树下叙旧。
兄长去后,父亲缠绵病榻,辞去所有官职,留在凤翔静养,他则在潼关城陪宝珠和皎皎。
凭借和阿勉的关系,外头的山崩地裂离他们远远的。
他和宝珠还是五陵轻薄儿。
其实他们心里明白,曾经鲜衣怒马的五陵年少,随着长安的宫倾城毁,随着八百里秦川的黄土蔓延,将永永远远地沉寂下去。
裴静文的容颜没多大变化,贺赢想起那年冬日在长安城的一座戏楼,秦扬欲通过他为初次科举的萧渊牵线,搭上他的岳母——临川大长公主。
那日戏楼座无虚席,她挽着芳魂早逝的赵娘子,环视一圈便要离去。
他让仆僮过去请她们入席,好心分她们半边雅间,怎料两人脸皮薄经不住臊,提前退场没能看那场《飞天》。
那时的日子多好啊……
李宝珠捂着脸,带着哭腔道:“好端端的,怎么就乱起来?”
贺赢执壶为两人斟满酒水,眸中浮现出怅然之色:“喝罢,永定年间的长安春,特意跑回长安贺府挖出来的,喝一杯少一杯。”
裴静文仰脖饮尽杯中酒,浓郁桃花香在舌尖绽放,恰如少年萌动的春心。
“和赢儿喝改元后的长安春,总能喝出股难下咽的苦味。”李宝珠轻轻晃动银杯,“搞得我和他都想戒酒。”
半月前才喝新酿的长安春,甘甜细腻与从前没有半分区别,裴静文垂眸注视空酒杯,唇角勾起无奈地笑了笑。
是风动,是幡动,是心动。
贺赢招呼甲兵再去搬两把交椅,挥退神祠中的凤翔牙兵。
裴静文福至心灵,转头吩咐甲兵去取两个酒杯,也命亲兵全都退出去。
偌大院子里只剩五人。
林建军先摘下面具,贺赢跳起来用力勒他脖颈道:“小爷拿你当兄弟,你却害小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林建军没反抗,只重复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裴静文起身欲制止,苏勉错身上前挡在她面前,拉起她的手温声道:“四年不见你过得可好?这千多个日日夜夜我没有一天不想你,你有想过我吗?想来新人在怀,怎会记得旧人……”
林建军挣脱贺赢朝两人走,丁香紫披帛似盖头罩住脑袋,扯落后便见李宝珠挡他身前:“二郎就从我一次罢。”
“祖宗,色字头上一把刀,”贺赢赶忙扑上前拉开李宝珠,“还是把砍头刀。”
林建军快步靠过去,苏勉眼疾手快将裴静文拉身后,双手握拳迎上前。
拳风破空,人影交错。
裴静文叉腰站安全距离外,抿了抿唇无语大喊:“停手!都给我停手!”
李宝珠倚贺赢怀中道:“耳闻不如一见,碰上裴娘子,他俩确实得找真人做场法事驱邪叫魂。”
贺赢悠哉悠哉看热闹,裴静文气不打一处来,巴掌落他后背推他拉架。
半刻钟后,众人坐定。
由于各种恩怨情仇,正中间的位置被苏勉得了,他左手边是裴静文,裴静文左手边则是林建军,贺赢坐他右手边的交椅,李宝珠挨着贺赢坐最右边。
贺赢拿凉帕子捂左眼,恶狠狠地瞪了眼旁边的苏勉,接着上身往前倾,略过中间的两人瞪向林建军。
李宝珠同仇敌忾,先瞪苏勉,随后瞪着林建军。
裴静文没忍住,捧腹大笑。
林建军和苏勉齐齐看她,两道视线在空中意外交汇,仿佛看到脏东西立即挪开。
清透桃花酒顺着壶嘴注入银杯,永定年间的长安春见底,换上随处可见的新丰酒。
贺赢有些醉了,摇摇晃晃起身,攥住苏勉衣襟,凑到他面前问:“我就想不通,你和他是自幼的朋友,怎么能在他最落魄时做那……”
李宝珠惊骇得捂他嘴,贺赢攥住手腕挣开她,继续道:“以前你和他多要好,看看你们现在,刀剑相向,打得关中河东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苏勉仰头看着他笑:“蠢货。”
贺赢不服气道:“我不蠢。”
林建军吐出单字:“傻。”
贺赢跌跌撞撞走他面前,揪住他衣领哼了声道:“你聪明,你聪明拜托阿勉替你照顾……”
林建军眼神似刀。
嗅到再说下去极可能会挨揍,贺赢霎时噤若寒蝉,捞起酒坛饮尽最后的酒水。
突地,他砸了酒坛,呜呜地哭出声。
“敛儿去了,就剩你们俩,你们却为那位置打得头破血流,我是没什么好怕的,你俩谁赢都有我荣华富贵。”
“你们就打罢,打死最好,谁死我就笑话谁,笑他本事不够,活该先去下面给我当探路的。”
李宝珠掏出手帕帮他擦泪。
裴静文垂下眼眸,安静地听贺赢回忆少时的趣事。
左手边那人紧紧攫住扶手,手背上的青筋蜿蜒起伏;右手边那人搭膝上的五指蜷握,玄黑布衣皱出条条纹路。
她轻声叹息,似菩萨悲悯。
神祠内,是恩断义绝的旧友;神祠外,是势不两立的政敌。
开弓没有回头箭。
林建军捡起面具戴好,苏勉也重新戴上面具,一人是隐藏身份的梁王,一人是不愿暴露身份的岐王。
苏勉架起醉酒腿软的贺赢,一步一步走出神祠。
神祠外停着两架牛车,高瑕月和观音护踩着条凳下车,高滔也被苏氏亲兵架下牛车,周身散发出浓郁酒气。
“喝醉了?”裴静文给黄承业使了个眼色,黄承业上前接过高滔,仔细检查一番冲她点了点头。
裴静文便让他扶他上车,高瑕月和观音护也踏上缭绕着浓浓酒气的牛车。
两辆牛车,向北向南。
洪洞县衙,林望舒坐立不安,来来回回踱步,心腹喜形于色奔来,没靠近便放声大喊“回来了”。
林望舒跑出县衙,眼睛扫过骑坐马背上的军汉,最后定格于简朴牛车,怀着疑惑拉开紧闭的车门。
裴静文胳膊架林建军肩膀上,歪靠他身上打趣道:“知道能回来,看把我小姐夫高兴的。”
林望舒单手拖出高滔,浓重酒气扑鼻而来,她扬起巴掌没好气地落下,微红侧脸浮现几根指印。
脸颊又不轻不重挨几巴掌,高滔轻嘶一声慢慢睁开眼睛,嘴角瞬间咧到耳后根,扑抱住林望舒朝她怀里拱。
“萨仁额莫其。”
“不要以为装乖我就会……”林望舒捏着后颈迫他抬头。
黑曜石般的眼睛撞进眼底,她心头没来由一紧,他竟然给她一种拥有孩童才有的天真的错觉。
“萨仁额莫其,这是哪里?”高滔说的是犁羌话,语速很慢。
林望舒说道:“说官话。”
高滔没有立即接话,等了会儿才大着舌头道:“不会,母亲教的不多。”
林望舒瞳眸震颤,捞过他扛肩上大步走进县衙,厉声对心腹道:“煮碗醒酒汤,再把郎中请来。”
裴静文和林建军对视一眼,林建军吩咐人去请希夷真人。
醒酒汤下肚还要会儿才能清醒,郎中诊脉将近一刻钟,让出位置给希夷真人,退到旁边蹙眉沉思许久。
希夷真人也把完脉,眉头紧锁,脸色颇为凝重,与郎中低声交流。
林望舒急声问:“怎么了?”
郎中斟酌片刻,缓声道:“高将军脉道失充,导致脉象细涩过快,乃是阴&液亏虚所致,结合节帅方才所言症状,应当是……”
指尖点了点脑袋,他委婉暗示。
“应当是烧傻了。”希夷真人就要直接许多。
裴静文震惊道:“烧傻了?”
林望舒颤声问:“能治好吗?”
郎中瞅着希夷真人,希夷真人抚须无语斜睨他,仍是直白道:“难说,不好治。”
林望舒下意识摸手腕,空荡荡的,恍惚间一声声干笑,看看林建军,又看看裴静文。
看见她无意识做出的动作,裴静文快速扇动眼睫,敛息屏气降低存在感。
“都怪你非要手环!”耳畔响起尖锐的怨怪,裴静文脑袋埋得更低了,脚步声逐渐朝她逼近,下一刻响亮的耳光冲破耳膜。
她蓦地抬头,林建军站她身前,颊边通红,浮起格外清晰的指印,唇角渗出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