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和阿兄生活在绩溪乡下,贫寒清苦还要忍受小吏欺压,他想等他长大一定要出人头地,活得风光漂亮。
少时蒙圣宠殊荣教养于大明宫,鸿儒为师权贵为友,他想来日定要平定河朔乱藩,为大魏肝脑涂地,誓死效忠以报君父知遇之恩。
后来阿兄被陷害里通外番,林氏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想洗去阿兄冤屈留清白于史册,他想他的亲人不再被污蔑被欺凌被摆布被羞辱。
他要她、要两个孩子、要菩萨婢、要青苍、要周嫂老余……荣华富贵顺遂平安地活在世上。
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重围,到如今手握河东军政财权柄,他的家人得以享受优渥生活,旧时愿望已经实现。
他不爱弄权,但若说不贪恋权势,那便假得没边,权力是他最大倚仗,可也是他不可推脱的责任。
他不仅要对亲人负责,更要对追随他的下属负责,对治下的百姓负责,只有牢牢握住权力,才能肩负起需他承担的责任。
良久,林建军缓声道:“待家里不开心出去走走也好,她打算去哪儿我心里有数,我这就回娘子关去,多谢二姐一语惊醒梦中人。”
天下之大她能去哪儿?
通往布日古德的路就那么几条,她不过就是想游山玩水寻旧友散散心。
他只需多派出些人手,为她扫清沿途的豺狼虎豹,等成德一役结束,他亲至布日古德接她回家便是。
时间会抚平所有伤痕,届时他与她或许都能冷静下来,心平气和分享分开期间生活,水到渠成破镜重圆。
“明白轻重缓急便好。”林望舒话锋一转谈及正事,“我眼红解梁盐池,快要得红眼病。”
林建军略微思索道:“魏廷苟延残喘盐池功不可没,暂不可轻举妄动,待成德战局明朗再作计较不迟。”
林望舒理解地点头:“毕竟长安节度使也是节度使,还得靠盐池养兵。”
林建军微怔,旋即开怀大笑,眸子里不觉间浮现苍凉与讥讽,昔日唯我独尊的大魏天子啊……
群马奔腾掀起烟尘滚滚,鸟雀惊慌拍翅掉落的雀羽,见证大人物曾经来过,凛冽寒风卷走被落下的看客,飘呀飘呀飘向远方,落在热气腾腾的蒸笼上。
“老翁,十个羊肉包,再来三碗羊骨汤,两碗不要芫荽。”
吩咐完食摊老翁,裴策手揣袖中坐回靠墙位置,机警地环视四周道:“赵城如今勉强可算中县,过路生人比不得大城,却也不少,娘子身体实在不适,我们可在此地暂歇几日。”
“吃完再看。”
羊肉羊骨汤皆是暖身的,裴静文打起精神就着羊汤吃包子,第三个吃一半实在吃不下,放回空了的羊汤碗中,面色比先前看上去要红润。
陈嘉颖胃口比她还小,堪堪吃一个半包子喝半碗羊汤。
吃完自己那份,裴策利索地夹过两人剩下的羊肉包面不改色吃完,掏出怀中钱袋去付钱,桌上唯剩漂浮芫荽的半碗羊骨汤。
裴静文目光呆滞道:“上一个吃我剩菜的还是林三。”
陈嘉颖单手托腮道:“这就叫出现得早不如出现得巧。他大仇得到迷失方向,正好林无伤要他们效忠你,你在外人面前又是人五人六的,他把对兄长的情感寄托你身,白得一便宜弟弟。”
裴静文笑捶她肩胸,调笑间裴策返回两人身旁,询问她接下来的打算。
“先休息几天,好好睡一觉。”自娘子关离开昼夜不分赶路,小腹坠痛愈发严重,裴静文自知身体已到极限。
用林望舒准备的公验入住客舍,以防万一三人只开了间上房,两位女郎宿里间寝室,裴策则宿外间小榻护卫。
裴静文跨进寝室懒懒转身关门,看着抱刀而坐合眼假寐的裴策道:“插上门闩你也躺下睡罢。”
裴策一本正经道:“事关娘子安危不可马虎,我在军中时也常这般睡。”
“谁没事儿寻新寡妇晦气?再说这里又不是军中,我们三个人里就你能近战,你必须得吃好喝好睡好。”裴静文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快点躺下好好休息。”
裴策抱拳道:“是,娘子。”
只剩半条缝的房门立即被拉开,裴静文立在门洞中央道:“往后你就唤我姐姐。”
“属下不敢。”
“没什么不敢,快叫声听听。”
为报兄长之仇,裴策十四岁随族亲成为嫡脉主支公子裴允的亲卫。
两年四次命悬一线换得信任,终在兵败关头手刃仇敌,迷踪失路之际逢遇新主,惶惶至今将好四载光阴。
僵持良久,初及弱冠的青年腼腆地低下头,捏着衣角的指节泛白,声儿似奶猫叫轻轻地唤了声:“阿姐。”
裴静文笑容灿烂答应,摇醒离美梦只差半步的陈嘉颖,兴致勃勃说要给青年取字加冠,请她帮忙参考。
陈嘉颖身心俱疲,随口敷衍两句倒榻上沉沉睡去。裴静文独自干瞪眼,迷迷糊糊间飘来两个字:文简。
“文简”直承其名本意,而且雅致大方朗朗上口,裴策热泪盈眶拜倒,在客舍上房中正式加冠成人。
裴静文月经结束没几日,冬月悄然而至,北风呼啸,天一日冷过一日。
陈嘉颖身体弱不便赶路,三人遂在赵城县城里租了个一进院子,打算来年开春再去布日古德。
裴策出身河东裴氏却是远支,从小到大也是苦过来的,洗衣做饭砍柴挑水样样精通,大包大揽所有家务。
陈嘉颖经不住累暂且不提,裴静文原也想做力所能及家务,但经历她择菜择去好菜、扫地扫得院中尘土飞扬,裴策苦口婆心劝她不要逞强。
她转头盯上洗衣,结果受不住冰寒刺骨河水,眼睁睁目送衣裳飘远,回来手上还生了个冻疮,叫裴策骂个狗血喷头。
这日阳光正好适合晒太阳,裴静文坐院子里荡秋千,瞥见裴策拿药膏靠近,起身就跑。
陈嘉颖接替她位置,看她被堵院墙角落装模作样发出嘶嘶声喊痛,幸灾乐祸笑得前俯后仰。
“笃笃笃——”
叩门声响起,想是街坊邻居串门,陈嘉颖跳下秋千跑过去开门,看清叩门者相貌笑容顿时僵住。
叩门者迈步上前,迫人气势随他逼近铺天盖地涌来,她不受控制地后退。
“谁来了?”裴静文被堵墙角,生冻疮的手任由裴策握住敷药,踮起脚尖伸长脑袋一探究竟,下巴将好悬在青年肩膀上。
落在苏勉眼里却是搂搂抱抱,他呼吸微窒大步上前,察觉杀气逼近裴策迅速转身,松开裴静文抬臂截住拳头。
“苏勉?”裴静文面露诧异,回过神来赶忙将裴策拉至身后,“你不在凤翔,跑来赵城作甚?”
苏勉不答,指着裴策咬牙道:“阿静找下家之快真令在下拜服。”
宽肩窄腰,剑眉星目,青春正盛,真是碍眼。
裴静文满脸迷茫扭头,打量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的裴策,又蹙着眉转回头,瞅瞅从里到外透着股酸气的苏勉。
她无语撇嘴道:“你千里迢迢过来就为说这个,我看你还是太闲。”
苏勉兀地轻轻呵了声,牛头不对马嘴道:“不妨事,我向来比他大度,两月来他伺候你也辛苦了,”说着侧眸吩咐亲军指挥使,“赏他二十两黄金。”
裴策登时要往前冲,裴静文使劲拽住斗牛似的青年,抓起两个金锭好生揣进怀中。
“虽说弟弟照顾姐姐是应该的,但你非要赏我就代他收下了。”裴静文打了个响声轻佻道,“文简,谢过你前小姐夫。”
裴策困惑地“啊”了声,收到裴静文眼神示意,陈嘉颖招呼他进堂屋,苏勉的亲兵也都退到院门外,杂乱小院只剩裴静文和苏勉两人。
苏勉快步行至她身前,俯身拥住她时语气难掩欢愉。
“你和那小子没关系。”
裴静文探至他腋下一拧,趁他吃痛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抱臂斜倚土院墙反问:“姐弟关系难道不是关系?”
苏勉说道:“不一样。”
裴静文翻了个白眼道:“你到底来赵城做什么?”
苏勉凝视她:“你应知晓。”
他上前握住她一双手,左手触感黏腻像是才敷过药,连忙低下头看去,匀称修长的小指竟是生了冻疮,指节中间突兀地肿起。
他满目疼惜,责怪溢于言表:“那小子照顾你是不是没上心?”
裴静文无奈叹气道:“是你告诉他那些事,逼得我不得不离家出走浪迹天涯,现在你又来装什么好人?”
苏勉张开裘衣拢她入怀,巧舌如簧将过错尽数推给旁人:“不,是他气量小不肯接受与我共侍,是他逼得你放弃优渥生活。”
裴静文气极反笑,唇齿开合,好半晌说不出话。
起初她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后来便是口腔被填满只能发出呜咽声,仰头承受狂风肆虐般的侵袭,无力地倒在坚硬臂弯。
苏勉左臂托住绵软腰身,右手轻轻搭在她腰侧,微微俯首,嗓音沙哑。
“可以吗?”
灼烫气息悉数落耳畔,裴静文伏他胸膛闭眼缓了又缓,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不可以。”
苏勉圈抱住她讨价还价:“那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裴静文稍稍后仰眼睛向下,目光狎戏一切皆在不言中,等他恢复正常立即推开他,坐到随风轻荡的秋千上。
她下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秋千高高荡起苏勉近不得她身,手撑架子上旁劝说道:“同我回凤翔去,赵城日子清苦,不是你该过的。”
“过哪种日子该我自己选。”裴静文似笑非笑斜他,“还是说你要绑我去凤翔?别让我再恨你一次。”
苏勉矢口否认:“自然不会,”他敛息屏气带着几分欣喜询问,“如此说来,你眼下不恨我?”
“不恨。”
苏勉只觉心脏要跳出腔子,紧紧摁住胸口缓解灵魂出窍的眩晕,离开小院时步履飘飘然,回到巷口强租来的院落,魂魄仿佛仍在九重天不曾归来。
亲军指挥使欲言又止,等他回神方才试探地问道:“今夜还动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