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相遇

六月的风裹着热气从走廊灌进来,教室里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搅动的全是热浪。

季夏声趴在桌上,脸贴着胳膊,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人碰了碰他的后颈。

"别睡了,陈姐要进来了。"

是同桌周扬的声音。

季夏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还没来得及睁眼,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薯片。

那包被他遗忘在教学楼天台空调外机后面的乐事原味薯片,今天过期。

他猛地坐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响。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怎么了?"周扬问。

"别问了。"季夏声已经站了起来,书包往椅背上一挂,"生死攸关。"

"哈?"

"来不及解释了。"

季夏声猫着腰从教室后门溜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周扬喊了一句"你干吗去",但他没回头。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比如他囤零食被查到要记过这件事。

比如他囤完就忘了这件事。

比如那包薯片已经过期两周这件事。

他一路小跑上了天台,推开铁门的那一刻——

整个人愣住了。

天台上有人。

一个男生背对着他,坐在最靠边的矮墙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校服外套整整齐齐叠放在旁边,白色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即将叛逃的旗。

季夏声的脑子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有人。

第二阶段:他要跳。

第三阶段:等等,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男生手里拿着一包薯片。乐事,原味,包装已经被撕开了,正慢悠悠地往嘴里送了一片。

季夏声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被掐住脖子的声音。

男生听见了,回过头。

他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好看,皮肤白,眼睛黑,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整个人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但此刻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季夏声觉得他可能不是要跳,只是在上面搞野餐。

"你的?"男生晃了晃手里的薯片袋子。

季夏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对!我的!那个——你别吃!"

"为什么?"男生又咬了一口,嚼得很认真,腮帮子微微鼓起来,"挺好吃的。"

"那是我的薯片!"

"现在不是了。"男生说,语气很理直气壮,"先占先得,这是天台的规矩。"

"天台有什么规矩啊!"

"我定的。"男生说完,又往嘴里送了一片,这次嚼得更慢了,像是在品尝什么高级料理。

季夏声气得差点冲过去抢,但看到对方悬在墙外的两条腿,又硬生生刹住了脚。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在和一个潜在的轻生者对峙:

"同学,你……你先下来,好不好?"

男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季夏声,表情像是在思考一道复杂的物理题。然后他慢悠悠地滑了下来,站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不跳。"他说,"我只是上来吹风。顺便吃点东西。"

"吃我的东西!"

"你没贴名字。"

"我在天台贴'此薯片有主'合适吗!"

男生想了想,觉得确实不太合适,于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他把手里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季夏声看着空了的薯片袋子,内心一片荒凉。

那是他两周前买的。花了三块五。本来打算每天拆一片慢慢吃,结果忘了。忘了整整两周。然后被一个陌生人用五分钟消灭了。

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荒谬。

男生似乎终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过来:"赔你。"

季夏声盯着他手心里那颗糖。

大白兔,奶糖,包装纸已经被捏皱了,看起来在口袋里待了不短的时间。

"一颗糖赔我一包薯片?"

"五毛的。"男生认真地说,"薯片三块五,你找我三块。"

季夏声看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男生一脸诚恳,"我数学很好。"

"你数学好不好跟这个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季夏声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在天台和一个陌生人打一架,尤其是对方刚刚可能跳过墙的情况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决定先把对方身份信息记下来,以后好算账。

"许眠舟。"

"许……眠舟?"季夏声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和他这个人还挺配的——安安静静的,像一条睡着的船。虽然这条船刚刚抢劫了他的薯片。

"嗯。"许眠舟点点头,然后问,"你呢?"

"季夏声。"

许眠舟愣了一下。

"夏天的夏,声音的声。"季夏声补充道, preemptively,因为他已经见过太多次别人听到他名字时的反应了。

但许眠舟没有笑。他只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好听。像一首歌的名字。"

季夏声愣了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听到他的名字没有笑。以往的反应通常是"什么声?""鸡叫声?""哈哈哈哈"。许眠舟的反应让他短暂地忘记了薯片被抢这件事。

许眠舟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件校服外套,抖了抖灰,披在肩上。

"走了。"他说,"下节课要开始了。"

"等等!"季夏声喊住他,"你还没找钱给我!"

许眠舟已经走到铁门边了,闻言回头,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那下次我赔你一包。"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下次再遇见的时候。"

铁门关上了。

季夏声一个人站在天台上,手里攥着一颗被捏皱的大白兔奶糖,脚边是空了的薯片袋子。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初夏的热气,吹得他校服衬衫鼓起来,像一面刚学会叛逆的旗。

他把那颗糖塞进嘴里。

甜的。

很甜。

他嚼着糖,一边往下走一边想:三班那个叫许眠舟的,下次见到一定要把三块钱要回来。

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

季夏声猫着腰从后门溜进去,刚在座位上坐下,周扬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刚才干嘛去了?脸色跟丢了钱似的。"

"差不多。"季夏声说,"丢了三块五。"

"三块五你就这表情?"

"那是精神损失。"

周扬一脸"你没事吧"的表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这节课是数学。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写一道函数题,粉笔灰簌簌地往下落。季夏声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

六月的阳光很好,照得操场上的白线亮得晃眼。篮球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球砸在地上的声音。

他的舌尖还残留着大白兔的味道。

甜的,奶味很足,包装纸虽然被捏皱了,但糖本身保存得很好。

"季夏声。"

数学老师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到!"他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人到了就行,坐下吧。"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刚才那道题,你来回答一下。"

季夏声低头看课本,又看黑板,又看课本。黑板上的字他认识,连在一起他就看不懂了。

"不会。"他诚实地说。

"那你站一会儿,清醒清醒。"

季夏声站着,脑子里还是大白兔的味道。

他想,下次见到许眠舟,一定要让他赔两包。不,三包。精神损失费得算上。

放学的时候,季夏声收拾好书包,正准备走,周扬叫住了他。

"喂,你今天真的没事吧?"

"没事。"

"你从上午开始就魂不守舍的。"

"我真没事。"季夏声把书包甩到肩上,"就是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谁啊?"

"三班的,叫许眠舟。"

周扬的表情立刻变得精彩起来:"许眠舟?那个长得很好看但据说性格很冷的许眠舟?"

"冷?"季夏声回想起天台上那个理直气壮吃别人薯片、一本正经算账的人,"他挺能聊的啊。"

"他跟你能聊?"周扬一脸不可置信,"我跟他同年级,他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每句都是'嗯''哦''借过'。"

"……"

季夏声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特殊对待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好了一点。

他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廊里人很多,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放学。他穿过人群,下了一层楼梯,然后在拐角处——

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白色衬衫,黑色校服裤,头发有点乱。

许眠舟。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走廊很窄,两边都是学生,他们就这么站在楼梯拐角,面对面,像两艘突然在狭窄水道相遇的船。

季夏声先开口了:"你。"

许眠舟也开口了:"你。"

然后同时沉默了。

周扬从后面追上来,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亮了,用胳膊肘捅了捅季夏声,小声说:"这就是那个许眠舟?确实好看啊。"

季夏声没理他,盯着许眠舟:"我的三块钱呢。"

许眠舟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件久远的往事。然后他说:"哦。薯片。"

"对,薯片。三块五,你赔了我五毛,还欠三块。"

"我记得了。"许眠舟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三枚一块钱的硬币,放在季夏声手心里。

硬币还带着他口袋里的温度。

季夏声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三块钱,又抬头看着许眠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来以为对方会装傻,或者赖账,或者干脆装作不记得。但许眠舟就这么把三块钱拿出来了,像是在完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还真记着啊。"季夏声说。

"嗯。"许眠舟说,"我记性很好。"

"那你还吃我的薯片。"

"因为好吃。"

"……"

季夏声觉得跟这个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周扬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凑到季夏声耳边说:"你俩什么关系啊?"

"仇人。"季夏声说。

"仇人会记得对方长什么样吗?"

"会。因为要记住仇人的脸,以后报复。"

"那你报复他什么,让他再赔你三块?"

"……"

季夏声觉得周扬说得有道理。

许眠舟似乎没听见他们的对话,或者听见了但不在意。他只是站在原地,等季夏声把硬币收好,然后说:"走了。"

"你去哪?"季夏声问。

"回家。"

"我也回家。"

"哦。"

许眠舟点点头,然后转身下了楼梯。

季夏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突然觉得这一天过得有点荒谬。

早上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一学生,最大的烦恼是数学听不懂、体育课跑八百米喘得像个风箱。

下午他就多了一个债主身份,多了一颗大白兔奶糖的甜味记忆,多了一个站在楼梯拐角和他面面相觑的男生。

"走吧。"周扬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魂又丢了。"

"哦。"

季夏声把三枚硬币塞进兜里,和那颗已经被吃掉的大白兔包装纸放在一起。

硬币是硬的,包装纸是软的,放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走出校门,六月的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色。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燥热又鲜活的气息。

他想,明天大概还会再见到许眠舟。

毕竟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总会再遇见的。

到时候他要问许眠舟要两包薯片。不,三包。精神损失费得算上。

但内心深处,某个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

其实三块钱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人记住了他的名字。

季夏声。

夏天的夏,声音的声。

像一首歌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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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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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眠夏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