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发店里的吊扇吱呀作响,慢吞吞地搅动着八月闷热的空气。黄立文坐在收银台后,目光空洞地望着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三十七岁的他已经在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店面里度过了整整五个春秋,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开门、理货、算账、应付顾客、关门。
“立文,把门口那几箱酒搬进来。”郑家荷的声音从货架后面传来,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黄立文“嗯”了一声,慢慢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像生锈的机器。
晚饭时,黄立文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家荷,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郑家荷正麻利地收拾碗筷,头也不抬:“说。”
“老陈,记得吗?他这些年做家具生意做得不错,现在想开个新厂,想找我合伙。”黄立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木工活干了那么多年了...”
“需要钱?”郑家荷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神锐利。
黄立文咽了口唾沫:“前期投资我们各出一半,现在定制家具需求很大...”
“那得不少钱啊,”郑家荷的声音陡然提高,“黄立文,你疯了吧?我们辛辛苦苦攒了这么多年,一共才多少钱?拿那么多钱去投个什么家具厂?你以为生意那么好做?”
“做家具才是我的专业...”黄立文试图解释。
“专业?”郑家荷冷笑一声,“你那点功夫早过时了。我们守着这个批发店,虽然发不了大财,但至少稳定。你知不知道老王去年投资失败,现在连房子都没了?”
“可是老陈有经验,有客户资源...”
“有经验的人多了去了,失败的更多!”郑家荷把碗筷重重放在桌上,“黄立文,你能不能现实点?我们有两个孩子要养,雨薇马上要上大学,奕博也要上学。”
黄立文的脸色沉下来:“我今年三十七了,再不做点自己想做的事,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每天守着这个小店,我...”
“你什么你?这店怎么了?这店养活了全家!要不是我天天进货出货,跟批发商磨破嘴皮子,你能坐在这里做你的白日梦?”郑家荷的声音越来越大。
“郑家荷,你就不能支持我一次吗?这么多年,什么事都是你说了算!”黄立文终于爆发了。
“因为我的决定都是对的!”郑家荷不甘示弱。
争吵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惊动了在西厢房写作业的黄雨薇和正在看足球赛的黄奕博。雨薇探出头看了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奕博则戴着耳机,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这样的场景他早已习惯。
最终,黄立文摔门出去了,郑家荷则在客厅里生闷气。直到深夜黄立文才回来,两人背对背躺下,一夜无话。
冷战开始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黄立文变得更加沉默。他依然每天去店里,但只是机械地完成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郑家荷则更加卖力地经营店面,进货出货,算账清点,忙得脚不沾地。她心里憋着一股劲,非要证明给黄立文看,她的选择才是对的。
一天下午,郑家荷在搬运一批新到的货物时,突然感到腰部一阵剧痛,像被电击一样。她“啊”地叫了一声,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黄立文闻声从里屋出来,看到妻子痛苦的表情,冷战的坚冰瞬间融化。他二话不说,背起郑家荷就往医院赶。
诊断结果很快出来了:腰椎间盘突出,需要卧床休息至少一个月,最好是硬板床。
回到家,黄立文默默把卧室的席梦思床垫搬走,换上了从储藏室找出的硬板床。郑家荷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连翻身都需要帮助。
最初几天,气氛依然僵硬。黄立文默默照顾着妻子,端水送饭,帮助她上厕所,但两人几乎不交谈。然而,随着郑家荷卧床时间的延长,家里的状况开始变得混乱。
黄立文第一次发现,原来家务有这么多:三餐要准时做,衣服要分类洗,地板要每天拖,垃圾要及时倒。更别提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他手忙脚乱,不是忘了买酱油,就是忘了收衣服。厨房里堆满了没洗的碗碟,客厅里散落着各种杂物。
一天晚上,黄奕博拿着足球学校的招生简章,小心翼翼地走到郑家荷床边:“妈,我们教练说,青岛新开了一家足球学校,专业培训,毕业还能推荐到省队...”
“不去。”郑家荷甚至没看那简章一眼,“你才十岁,去什么足球学校?好好读书才是正事。”
“可是我喜欢足球,教练说我很有天赋...”“喜欢能当饭吃吗?”“那为什么我姐想学画画就学画画?”
“你姐姐学习多用功,她不是也没选美术!你看那些踢足球的,有几个能踢出名堂?万一受伤了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才生下你...”郑家荷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她想起当年怀奕博时的东躲西藏和高额罚款。
黄立文在门口听着,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走开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家具厂计划,想起了郑家荷那句“好不容易”。他忽然意识到,妻子所有的“控制”和“否决”,背后都是深深的恐惧——恐惧失去,恐惧变故,恐惧这个勉强维持的家出现任何闪失。
黄立文看着妻子憔悴的侧脸,突然发现她眼角的皱纹那么深,那个曾经活泼娇俏的姑娘,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疲惫而固执的中年妇人?
第三周,郑家荷的疼痛有所缓解,可以稍微坐起来了。一天下午,她坐在床边,看着黄立文笨拙地熨烫衬衫,袖口熨出了一道焦痕,忍不住笑了出来。
黄立文愣了一下——这是他们吵架后,妻子第一次对他笑。
“我来教你吧。”郑家荷轻声说。
黄立文把熨衣板搬到床边,郑家荷一步步指导他:先喷水,温度调适中,顺着纹理熨...她的声音很轻,很耐心。
“其实,”黄立文突然开口,“我知道开家具厂有风险。”
郑家荷看着他。
“我只是...只是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有点不甘心。”黄立文低下头,继续笨拙地熨烫,“但我没考虑周全,没想过万一失败,这个家怎么办。”
郑家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知道你是想做自己的事。这些年,你为这个家牺牲了很多。”
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郑家荷卧床的第四周,已经可以慢慢走动了。一天晚上,她坚持要自己做饭。黄立文扶着她走进厨房,看着她熟练地洗菜切菜,突然说:“其实我联系了老陈,告诉他我不合伙了。”
郑家荷切菜的手顿了一下。郑家荷转过身,眼眶有些发红。
饭桌上,黄奕博再次小心翼翼地提起足球学校的事。这次,郑家荷没有立刻否决,而是说:“先上初中再说”黄奕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郑家荷看了他一眼,“不能光顾着踢球,得好好学习。”
黄奕博不爱学习,但是听到妈妈说上了初中她就会考虑,还是有点激动。
夜深人静时,黄立文躺在郑家荷身边的硬板床上,虽然硌得背疼,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郑家荷轻轻握住他的手,两人谁也没说话,但彼此都明白,那场关于梦想与现实的战争,已经悄然停火。
如果黄立文创业了呢?如果晓博去踢球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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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两种不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