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利被正式批捕的消息,在平星镇经历了短暂的喧嚣后,重归平静。议论声还在,但已从街头巷尾转入了家门背后,音量压低,带着事不关己的唏嘘和尘埃落定的麻木。
辛月见没有离开。她在镇上最不起眼的小旅馆续了房费,老板娘看她的眼神依旧复杂,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敬畏。
这个沉默的外乡女人,不动声色间竟掀翻了镇上盘踞多年的地头蛇。没人知道她具体做了什么,但都隐约感觉到,那场席卷小镇的风暴中心,有她的一席之地。
她变得异常忙碌,却又似乎没什么明确的目的。每天早早出门,在镇上四处走动,脚步却不再急切,目光也不再探寻。
她去看即将被拆除的平星中学,在废墟前一站就是半天;去镇东那个早已看不出痕迹的路口,望着车来车往;去老街那些即将被改造的老房子前驻足,看墙皮剥落,看炊烟升起又散去。
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告别,与这座埋葬了魏流夏青春和生命的小镇,也与她自己仓惶逃离又执意归来的七年。
有一天,她的脚步停在了老街深处,一栋临街的老房子前。
房子很旧,灰砖墙,木格窗,瓦缝里长着枯草。门上贴着褪色的招租红纸,联系电话模糊不清。它夹在两栋稍新的楼房中间,显得低矮而落寞,像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门前有个石板铺就的小院子,角落里堆着些杂物,荒草从石缝里钻出来。
但辛月见一眼就看中了它。
没有理由,或者说,有太多的理由。它安静,偏僻,租金想必低廉。它的旧,它的被遗忘,都让她想起魏流夏,想起那个同样被遗忘在角落的,关于书店的梦。
她联系了房东,一个耳朵有点背的老太太。老太太絮絮叨叨说着房子的不好,潮湿,漏雨,冬冷夏热。辛月见安静地听着,最后只问了一句:“能长租吗?”
老太太愣了愣,伸出三根手指:“三年起租,一次付清,不短租。”
辛月见点了点头:“好。”
手续办得出奇地快。当她拿到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站在空荡荡、散发着霉味的老屋里时,心里那片巨大的空洞,似乎被填进了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沉重,粗糙,却有了形状。
打扫是第一项工程。她买来最便宜的工具和材料,戴上口罩和手套,开始清理积年的灰尘和蛛网。
阳光从破旧的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像一场静默的金色细雨。她清理掉院子里的杂物,拔掉荒草,露出下面湿漉漉的青石板。累得腰酸背痛,手上磨出了水泡,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没有找人帮忙,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她需要独自完成。就像某种仪式,将记忆,悲伤,未竟的梦想,一点点夯进这老屋的砖缝里。
偶尔,她会停下来,看着空无一物的房间发呆。想象着哪里该放书架,哪里可以摆一张舒适的旧沙发,窗户下是不是该有个小小的咖啡角,阳光好的下午,可以坐在那里看书。想着想着,眼眶就有些发热。她甩甩头,继续埋头干活。
搬进来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初春的阳光已经有了暖意,慷慨地洒进收拾一新的小屋。虽然依旧简陋,但窗明几净,空气中漂浮着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和阳光曝晒过的棉布味道。辛月见在院子里支了张旧桌子,泡了杯茶,坐下来,看着阳光在青石板上移动。
很安静。老街没什么行人,远处隐约传来市集的喧闹,但隔了几重屋瓦,显得模糊而遥远。风轻轻吹过,带来泥土和不知名植物的气息。
就在这片宁静里,她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熟悉的感觉,悄然弥漫在阳光里。
她放下茶杯,缓缓转过头。
魏流夏就站在院子的另一头,倚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阳光毫无阻碍地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将他映照得如同一块被光线穿透的、温润的琥珀。
他不再是以往那种脆弱易散的虚影,而是一种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实体。他依旧穿着那件白衬衫,洗得发白,却干净得仿佛刚被阳光晒过。眉眼清晰,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浅浅的,真实的弧度。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她,望着这间刚刚有了烟火气的老屋,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慰。
辛月见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怕任何一点声响,都会惊散这阳光下的幻影。只是贪婪地看着,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连同这温暖的阳光和安静的院落,一起刻进脑海最深处。
“收拾得......还不错。”魏流夏先开了口,带着点他特有的调子,却又无比温柔,“就是缺了点儿书。”
辛月见的喉咙哽住了,她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涌了上来。
“会有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慢慢都会有的。”
魏流夏笑了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透明而纯粹。他飘过来一点,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在地面上投下极其淡薄的影子。
“这地方,”他环顾着小院和屋子,“比我想象的好。”
“你喜欢就好。”辛月见轻声说。
“喜欢。”魏流夏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长久地仔细地端详着,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也刻进自己即将永恒消散的记忆里。“你瘦了。”他说,语气平静,听不出心疼,只是一种陈述。
“你也是。”辛月见看着他那更加清晰却也更显虚无的轮廓,“更......透明了。”
“嗯。”魏流夏并不否认,“时候差不多了。”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重锤敲在辛月见心上。她一直知道会有这一刻,但当它真正来临,当它被如此平静地宣之于口,那种即将被割裂的剧痛,还是瞬间席卷了她。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谢谢?对不起?别走?都太苍白,太无力。
魏流夏似乎看穿了她的挣扎。他飘得更近了些,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那一片澄澈的琥珀色。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有一片释然和温柔。
“辛月见。”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落在心尖,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阳光正好,透过他透明的身体,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停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那双总是带着点不屑和疏离的下三白眼,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直白而坦荡的情感。没有犹豫,没有遗憾,只有沉淀了七年,如今终于得见天日的澄澈。
“我喜欢你。”
他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不再是少年时羞于启齿的嗫嚅,也不是梦境中欲言又止的含蓄,是跨越了生死剔除了所有杂质后,最纯粹郑重的告白。
“从那个苦夏,”他继续说,声音像阳光下融化的溪水,潺潺流淌,“到每一个,我来不及参与的四季。”
每一个来不及参与的四季。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风,冬天的雪。所有他错过的、她独自走过的时光,所有她未来还将经历的,而他无法见证的岁月,都浓缩在这短短一句话里。并非占有索取,是坦然地承认错过,平静地接受永别,并将那份未曾褪色的情感,郑重地,完整地,交还给她。
辛月见的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滚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他阳光下清澈的容颜。
魏流夏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替她擦去眼泪。手指穿过她的脸颊,只带来一丝微微的凉意。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点无奈,更多的是释然。
“看来,是没法帮你擦眼泪了。”他收回手,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以后,得靠你自己了。”
辛月见用力点头,泪水洒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魏流夏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这个她为他,为他们共同的记忆准备的书店,眼中掠过一丝满足的光。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辛月见脸上,像是要把她的模样烙印进永恒。
“我要走了。”他说,声音开始变得空灵,身影在阳光下微微荡漾,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这次,是真的。”
辛月见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了一把阳光。
魏流夏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亮,从半透明的虚影,到整个人由内而外开始发光,化作无数细碎温暖的光,像是夏日夜晚最温柔的萤火,又像是阳光本身碎裂成的金粉,轻盈地漂浮在空气中,围绕着她,缓缓盘旋。
“魏流夏......”她终于哭出声,嘶哑地喊着他的名字。
光点中传来他最后的声音,带着笑意,轻得像一声叹息:“别忘了......我的书店。”
话音落下,所有的光点骤然升腾,如同逆流的星河,在阳光下划出无数道璀璨却短暂的光痕,然后倏地散开,融进无处不在的空气里,融进暖暖的阳光中,融进轻轻拂过的微风里。
院子里,只剩下辛月见一个人,维持着伸手的姿势,脸上泪痕未干。
阳光依旧温暖,静静地洒满小院。风重新开始流动,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好像他从未来过。
辛月见怔怔地站着,许久,才缓缓放下手。掌心空空如也,只有阳光留下的暖意。心里也空了一块。剧烈的悲伤还在,但奇异地,不再带有撕裂般的痛楚,而是化作一种沉甸甸却温暖的酸涩,沉淀在心底。
她慢慢地,走到刚才魏流夏倚靠过的那棵老槐树下。树干粗糙,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目光,被树根旁石缝里的一点色彩牢牢抓住了。
那里,昨天还是空空如也的潮湿石缝里,此刻,一株生机勃勃的红色勿忘我,正在阳光下静静绽放。
像沉淀了所有热烈与时光后的珊瑚红,花瓣丝绒般细腻,茎秆挺拔,在初春微寒的风里轻轻摇曳。
它开得那么突然,那么不合时宜,却又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那个少年最后的话语,最后的光,凝结成了最具体的形态,落进了石缝,生根,发芽,在这个他最终告别的时刻,绽放出独一无二的颜色。
辛月见蹲下身,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柔软的花瓣。
微凉。带着阳光的温度。
她抬起头,看向阳光满溢的院落,看向那间等待被填满的老屋。
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模糊的市声。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
琥珀已成。
而夏天,真的交给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