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手机屏幕,依旧烙印在辛月见的指尖。那些被隐藏的刮痕,模糊的反光点,像一枚枚尖锐的冰凌,刺穿连日来的迷雾,却也带来了更刺骨的寒意。
这不是意外。
在回旅馆的路上,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雨丝细密,带着初春料峭的湿意,钻进衣领。街道空荡,偶尔有行人裹紧衣服匆匆而过,投来漠然的一瞥。
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每一道看似寻常的目光里,都可能隐藏着张大利的眼睛。
她几乎是跑回旅馆的,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敢大口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拿到了证据,却也把自己彻底暴露在了危险之下。陈国栋的默许是一种保护,更是一种警告——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接下来的路,要靠她自己走。而这条路,布满了看不见的荆棘和陷阱。
她不敢立刻把照片传给任何人,甚至不敢多看。
张大利能派人跟踪她,未必不能监控通讯。她只能将手机里那些照片加密隐藏,像守护着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夜幕在心神不宁中降临。辛月见草草吃了点东西,味同嚼蜡。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霉变的痕迹,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下一步怎么办?
照片需要专业的分析,轮胎刮痕的成因,那道短划痕和反光物究竟是什么……
她需要外援,可靠的外援。
可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小镇,她能信任谁?
疲惫和焦虑像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意识渐渐模糊,沉入无边的黑暗。
没有过渡,没有预兆,辛月见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间温暖的书店里。
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原木色的书架,空气中漂浮着纸张和旧木头的芬芳。窗外依旧是流动的斑斓光影,静谧而梦幻。
一切都和她第一次来时一样,美好得不真实。
但似乎有些不同。
几本书散落在地毯上,书页翻开,像受伤的鸟。那盏温暖的落地灯,灯光忽明忽暗,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空气中除了书香,似乎还隐隐浮动着一丝焦糊味。
辛月见的心提了起来。
“魏流夏?”
没有回应。只有灯光不安地闪烁。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本厚重的《追忆似水年华》,书脊裂开了一道口子。
她弯腰想捡起来,指尖刚触到书页——
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碎裂。
温暖的书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阳光,嘈杂的声音,刺鼻的尘土和汽油味。
她站在一条陌生的、尘土飞扬的乡镇公路边。阳光白晃晃的,晒得柏油路面发烫。
她看到了他。
魏流夏。
不是墓碑上冰冷的刻字,不是半透明的幽灵。是活生生的、二十四岁的魏流夏。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牛仔裤,帆布鞋有些开胶。他正微微弯着腰,笑着对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小男孩说着什么,手里似乎拿着一个彩色的东西,大概是是皮球一类的东西。
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嘴角的弧度很轻松,甚至带着点少年气的顽皮。
辛月见想喊他,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她想冲过去,把他从那路边拉开,离得远远的。
就在这时,刺耳的刹车声毫无预兆地炸响,连续、急促、仿佛带着惊恐和狠厉。
嘎吱——!!!砰!
一辆蓝色的旧解放货车,像一头失控的钢铁怪兽,从斜刺里冲了出来!随着急促的转向,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卷起漫天尘土。
魏流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转头,看向冲来的货车,瞳孔急剧收缩。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辛月见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喊了一句什么。
“小心!”
他做出了一个快得不可思议的动作,用尽全力,将身边那个吓呆了的小男孩,狠狠地朝着路边安全的空地推了出去。
小男孩像个布偶般飞了出去,摔在路边的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而魏流夏自己,因为反作用力,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后踉跄了半步。
货车的车头,带着巨大的撞击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不,不是一次撞击。
在漫天扬起的尘土和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中,辛月见的心脏骤然停跳。
她看到了,看清了。
在第一下撞击发生的瞬间,魏流夏的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抛起,但没有立刻飞出去。而货车在撞上他之后,车速似乎有极其短暂不自然的一顿。
紧接着,辛月见看到了让她血液冻结的一幕——
货车的左前轮,在那一顿之后,并没有笔直向前,而是向左偏转了一点角度。
带着狰狞花纹的轮胎,从魏流夏倒地的身体上,狠狠地碾了过去。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闷响,在辛月见耳中却放大了无数倍。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一切归于死寂。
尘土缓缓落下,遮住了大部分惨状。只有那辆蓝色的货车,歪斜地停在路边,引擎盖下冒出扭曲的白烟。
阳光依旧炽烈,却冷得像冰。世界失去了所有声音,只剩下辛月见自己疯狂的心跳,和那一声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咔嚓,在脑海里无尽回响。
她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
“看清楚了吗?”
一个虚弱到极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辛月见僵硬地回过头。
魏流夏就站在她身后,依旧是那副半透明的幽灵模样,但比在雨夜墓园时更加淡薄,像一缕随时会飘散的烟。
他的脸惨白得没有任何血色,下三白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讥诮或冷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痛苦。
他身体周围的光线在剧烈地扭曲、波动,让他的轮廓边缘不断崩解又重组,仿佛信号严重不良的影像。
而他刚才梦境中轮胎碾过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变得透明、消散,露出后面扭曲晃动的书架光影。
“看清楚……他是怎么……杀死我的了吗?”
魏流夏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也带着濒临崩溃的嘶哑。
“不……不……”
辛月见摇着头,眼泪汹涌而出,她想扑过去,想捂住那个正在消散的缺口,却只是徒劳地穿过了他冰冷的虚影。
“刹车……是坏了……”魏流夏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开始涣散,仿佛在梦呓,“但第一下……撞不死我……至少……不会立刻……”
他抬起手,似乎想指什么,手指却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他慌了……怕我没死透……怕我醒来……说出去……”
他的话语破碎,夹杂着压抑了七年、终于冲破堤坝的恐惧和剧痛。
“轮胎……”辛月见泣不成声,脑海中闪过档案照片上那道新鲜的、深深的轮胎刮痕,“轮胎的刮痕……是因为……”
“路沿……”魏流夏给出了答案,声音轻得像叹息,“他碾过我之后……车轮刮到了路沿石……”
所以照片上才有那道与撞击方向不符的新鲜刮痕。
不是撞击造成的,是碾压之后,车辆失控或司机慌乱调整方向时刮到的。
那是二次伤害的铁证。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从书店的四面八方涌来。
梦境在崩溃。
书架开始倾斜,书本像雪崩一样砸落,那盏落地灯彻底熄灭,窗外的斑斓光影疯狂旋转、碎裂,化作无数尖锐的色块,切割着一切。
魏流夏的身影在崩溃的梦境中心剧烈闪烁,胸口的空洞不断扩大,他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拉长,仿佛随时会像泡沫一样破灭。
“魏流夏!”
辛月见尖叫着,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哪怕只能抱住一片虚无。
在她的手指即将再次穿过他身体的瞬间,或许是感应到了她撕心裂肺的呼唤,魏流夏涣散的眼神猛地凝聚了一瞬,看向她。
剧烈的痛苦、终于宣泄的怨恨,解脱,悲悯。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量,猛地一挥手。
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将辛月见推开。
整个梦境像被打碎的镜子,轰然炸裂。
辛月见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撕裂胸膛。窗外天光微亮,雨不知何时停了,灰白色的光线透过肮脏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剧烈颤抖的手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胃部痉挛,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她冲进狭小的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那不是梦。
那是魏流夏的记忆碎片。是被他压抑了七年,随着她追寻真相而逐渐松动,最终在梦境中失控爆发的、最惨烈、最真实的死亡瞬间。
张大利不只是撞了他。
是撞了之后,怕他不死,又倒车,再次碾了过去。
所以才有那道奇怪的短刹车痕,所以才有那个位置奇怪的反光物,所以才有轮胎侧面那道与撞击方向不符的新鲜刮痕。
这不是交通意外。
这是故意杀人。
辛月见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地砖上,背靠着墙壁,浑身脱力,眼泪无声地流淌。
她终于明白了魏流夏的恐惧,明白了他为什么宁愿自己永远背负“意外”的污名,也不愿她追查下去。
因为他知道,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交通肇事的混蛋,而是一个冷血、残忍、为了掩盖罪行不惜二次碾压的杀人犯。而这个人,在平星镇,手眼通天。
窗外的天色,在泪水中模糊成一片灰暗无尽的绝望。
她知道真相了。
现在,她要让该知道的人,全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