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少?”
“这不重要。”又转回正题,“继续看文件。第十一页开始,是并购后的整合计划摘要和预期的财务协同效应模型。我给你十五分钟,然后告诉我,这个模型里最乐观的假设是什么,最脆弱的一环又是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蒋廷安体会到了什么叫地狱式问答。
L老师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协同效应模型里,预计成本节约的30来自供应链整合。根据文件里两家公司的工厂分布图,你觉得这个比例现实吗?”
“研发团队合并后,关键人员的retention plan(留任计划)条款是什么?如果核心工程师被竞争对手挖走,有什么应对?”
“文件提到反垄断审查预计六个月内通过。如果拖到十二个月,对交易现金流的影响有多大?”
……有些问题他根本听不懂,有些听懂了也答不上来。
每次他答错或答不上来,对方就会平静的给出精准解答,然后附上一句简短却犀利的点评。
“不现实。两家工厂距离超过两百公里,物流和模具重置成本会吃掉大部分节约。”
“留任计划依靠高额奖金和股权激励,但文化融合风险没被量化。这是模型的软肋。”
“延期会导致过桥贷款利息增加、目标公司业务下滑,估值可能需重新谈判。模型对此的敏感性分析不足。”
蒋廷安被虐得头晕眼花。
他自认脑子不笨,赛车数据过目不忘,古画修复需要极致的耐心和专注,他也样样拿得下来。
可商业里那些层层嵌套的逻辑、藏在暗处的风险,实在太过复杂。
是那人说的那样吧——这些都需要足够的本事,需要对行业和人性有深刻理解才能做出的判断……
看来他之前接触的那些,在这人眼里根本浅得不值一提,一上来就直接给他上难度,玩这么大?
“时间到。”
蒋廷安看了眼时间——正好两小时。
他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跑完了一场耐力赛,浑身虚脱,大脑宕机。
“所以……,”那个声音问,“现在你还质疑,我没本事教你?”
蒋廷安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挤出来。
他服了。
哪怕打死不想承认,也不得不认——这个L老师是嚣张,可嚣张得有底气。
那些一针见血的点评,那种穿透表象的商业洞察力,还有举重若轻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场…… 绝不是随便什么人装得出来的。
“今天到此为止。明天同一时间,继续。”
”作业:基于你今天对克洛普并购案的理解,写一份两千字的简要风险评估报告,重点指出你认为文件里未充分披露的潜在风险点。明天上课前发给我。”
“逗我呢?作业?还两千字?!明天就要?!” 蒋廷安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眉头拧成一团,心里骂骂咧咧——这也太他妈变态了,他都多少年没听过 “作业” 这俩字了,别说两千字,两百字都嫌费劲儿。
“有问题?” 那人声音冷得像冰,压迫感十足。
蒋廷安心里瞬间打鼓,刚冒出来的火气瞬间被浇灭大半:靠,这人这么变态,真惹毛了他,指不定还得往上涨字数,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他强装镇定,嘴硬道:“哪敢有问题…… 就是两千字也太多了点吧?要不…… 一千字?”
说完他就屏住呼吸,心里直打怵,生怕对方一口回绝,甚至变本加厉。
对面没有立刻回绝。
蒋廷安眼睛一亮,没想到居然还能讨价还价,赶紧小心翼翼往上加了点:“那、一千二?”
“可以。”
“成交!”
蒋廷安暗自松了口气,甚至有点小得意——
他居然还能在那位魔头手上砍价成功,简直是天才。
那双戴着手套的手合上文件,“另外,给你个建议。”
“什么?”
“下次上课前,把烟戒了。或者至少,别在我面前抽。”
蒋廷安气笑了:“老师,您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还有,把状态调整好。疲惫、烦躁、抵触,都会影响你的学习效率。我不是在苛求你,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在商业世界里,情绪管理是基本功。”
蒋廷安火都要冒出来了:“我哪里情绪不好?”这已经算是他蒋大少态度最好的一次了,以前老东西要是像今天这样对他,他早就让他们滚到很远了。
“你可以不听。”对方说得理所当然,“但如果你继续带着情绪上课,我会考虑用更复杂、更枯燥的案例来训练你的耐性。”
“你——”
“明天见。”
视频窗口黑了。
蒋廷安看着变灰的屏幕,半天没回过神来。
耳机里还残留着那个男人低沉磁性的余韵在耳膜上震动。
“操!”
什么玩意儿?!
连脸都不露,凭一双手、一个声音,就把他拖进商业的深海淹了个半死?
还布置作业?开口二千字?明天交!
管他抽不抽烟?!
管他有没有情绪?!
蒋廷安抓起烟盒,又想点一根,但想到刚才对方那种从容不迫带着掌控的姿态,又莫名停住了。
他烦躁地把烟盒扔回桌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深。远处湖面上有点点渔火。
本该是个自由放松的夜晚,他却在这儿,被一个神秘兮兮的老师用一堆财务数据和并购条款虐了两小时,还要写什么风险报告。
手机震动,是祁钰发来的消息:“课上得怎么样?还活着吗?”
蒋廷安咬牙切齿地打字:“遇到了个超级大变态。”
“?”
“连脸都不露,只露一双手,声音好听但问题毒辣,把我按在商业知识的海洋里呛水。还留了作业。”
“哈哈哈哈”
祁钰秒回,“恭喜你,遇到真神了。我爸说,那位是魏氏顾问圈里公认的大脑,眼光毒,下手准。他能答应教你,蒋叔怕是下了血本。”
“神个屁!就是个装逼犯!”
“但你服了。”祁钰一针见血。
蒋廷安盯着这条消息,没回复,他走回书桌前,看着屏幕上那份《克洛普并购案摘要》的文件。
又想起那双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和那个低沉、平稳、却充满力量感的声音。
还有对方精准点出他比赛失误细节时的从容。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对他的赛车细节那么了解?
为什么商业能力这么强,却如此神秘?
为什么……让他有种莫名的、想要追上甚至超越的冲动?
蒋廷安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
他重新坐下,点开文档。
一千二的风险报告,一个字都不想写。
但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开始敲击键盘。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书房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和一个皱着眉头、却异常专注的侧影。
城市的另一端,魏予乐身体向后陷进宽大的皮质座,很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
“啪嗒。”他按下遥控,遮光帘无声滑开。落地窗外,京市的夜景像一幅用霓虹和灯火泼洒的抽象画,璀璨,冰冷,遥不可及。
连影子被拉长,投在光洁的玻璃上,轮廓分明,却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孤寂。
左手传来熟悉的、细微的钝痛,每逢阴雨天或疲惫时便悄然苏醒的隐痛,摩纳哥留给他的纪念。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灯光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已经无法再承受职业方向盘,神经损伤,握力测试报告上的数字,是白纸黑字的判决书。
戒指和手套,与其说是遮掩,不如说是一道无声的界碑。
隔开过去与现在,隔开魏予乐和Riley,那个在赛道上燃烧一切的少年,和这个必须在商界杀伐决断的复仇者。
提醒自己曾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提醒自己现在是谁,该做什么。
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加密系统的结束界面,刚才两小时的课程录像已经自动保存。
他不需要回看,蒋廷安的反应,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从最初的抵触挑衅,到被戳穿赛车失误时的震惊炸毛,再到后来分析问题时,那种被按进水里、却本能开始扑腾的求生欲,却又不甘心地试图抓住逻辑亮光的挣扎……全都清晰地印在他脑子里。
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
最让他意外的是两个细节:第一,是蒋廷安看不懂财报的伪装。
起初,魏予乐也以为这个被宠坏的少爷是真的对商业一窍不通,就像资料里显示的那样——上课睡觉、气走老师……
但今晚,当问题从枯燥的财务术语转向他熟悉的领域赛车部件公司时,蒋廷安的思维立刻变得清晰、敏锐、直击要害,魏予乐太熟悉这种状态了,一种用不感兴趣和学不会来保护自己真正热爱之地的防御机制,就像当年的他,也曾用疏离魏家,将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蒋廷安不是不懂,他是在抗拒,抗拒被拖入一个他认为虚伪、算计、会吞噬他自由和热情的世界。
他那副纨绔散漫的模样,或许有一半是真的性子骄纵,是笨拙的自我保护,忠于热爱的坦荡。可另一半,又何尝不是对既定命运的无声反抗,是连魏予乐此刻尚且未曾看透、却早已刻进骨子里决绝的坚持。
还有……在蒋廷安烦躁地抓头发不经意露出的伤口——魏予乐清晰地看到他右手指关节处有新鲜的、泛红的擦伤,显然是最近打架留下的。
在课程后半段,衣袖滑落,左手腕露出了一小截。摄像头分辨率很高,魏予乐清晰地看到,他手腕内侧靠近掌根的地方,有一道细长的、颜色偏浅的疤痕。
不太明显,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疤痕,赛车手的手,是他们的第二生命。常年握方向盘、戴手套、承受振动和高温,留下各种细小伤痕并不稀奇,他对同类伤痕有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那道疤,暗示着某种真实的、或许带点危险的投入,就像蒋廷安今天分析问题时,偶尔迸发出的那种想要抓住核心的狠劲,那不是温室里养成的性格。
“热爱,是真的会留下痕迹的。”
蒋廷安今晚展现出的、被压抑的敏锐,像块拼图,在魏予乐脑海中逐渐拼凑拼出一个更完整、更让人心动的轮廓。
这人内心藏着火,有天赋,有死磕到底的坚持,却偏偏把玩世不恭穿成最坚硬的盔甲,拼命护住心底那片纯粹——对赛道的执着与热烈……这模样,与当年的自己太像了,连赛车风格里,都依稀能看见自己年轻时最鲜活、最不顾一切的影子。
这段关系的开端,从不是什么人情往来,更不是潜在的利益交换,是赛车场上那惊鸿一瞥的特别,是他不顾一切救人的瞬间,是几次接触下来一点点累积、越来越越来越上瘾的靠近……
他关掉简报,目光重新落在暗下去的电脑屏幕上,这个一时兴起的教学任务,似乎正不可抗拒地滑向更复杂的深水区。
而蒋廷安……
魏予乐指尖在触控板上轻滑,调出刚才课程的录像,屏幕亮起,画面里,蒋廷安正被他的问题问得抓耳挠腮:“老师!我就是赛车的!您能不能别用这些魔法攻击我?!这比让我连续跑五十圈暖胎圈还折磨人!”
那副老子快疯了但还得忍着的憋屈,活脱脱就是……只暴躁小狗。
魏予乐的嘴角,不受控制向上牵动。
他想起了弯弯第一次被迫戴上伊丽莎白圈时,愤怒又委屈又凶,又有点……可怜兮兮的。
他还在怔神,书房外便传来爪子踩在地板上的 “哒哒” 声,弯弯正站在门口,嘴里叼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绒毯,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望着他。
“过来。”金毛立刻颠颠地跑过来,把绒毯放在他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晃了晃,温顺又乖巧。
魏予乐垂眸,看着那条被它从小抱到大、边角早已磨得起毛、洗得褪了色的旧毯子。
这是弯弯的宝贝,换多少新的都不肯要。“宝宝,怎么把它叼过来了。”揉了揉弯弯柔软的耳朵,弯弯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呜咽,把脑袋往他掌心用力拱了拱,在撒娇,它叼起绒毯,在他脚边转了两圈,仔细铺好,才安心趴上去,整个身子贴着他的脚背,脑袋稳稳枕在他的鞋面上。
暖烘烘、沉甸甸的重量贴着腿边,安静又踏实。
他挠着它的下巴,动作耐心又轻柔,“好可爱,宝宝。”弯弯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滚出咕噜声,又往他掌心蹭了蹭。
不久,弯弯安安稳稳趴在他脚边,呼吸放缓,魏予乐关掉电脑,屏幕的微光随之熄灭,他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往后的晚上八点…… 变得无比期待。
瓜主:老狐狸不装装大佬、秀秀实力,怎么拿捏他家小笨蛋?
对付安安这种吃硬不吃软的小奶狗,就得先虐到他服服帖帖,再撩到他心慌意乱,压得死死的,才能顺顺利利追到手~
可话说回来,送了袖扣还布置这么变态的作业,下手这么狠?
无奖竞猜,他今天为啥非要这么为难我们安安?
傻小孩哟~别得意你砍价成功,这明明是老狐狸故意放你砍的,钓你跟他撒娇而已~【套路满满.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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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