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石狮子

简墨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走出会议室的。她驱车回到了艺术中心,她被换掉的事情已经在艺术中心掀起了轩然大波,她不知道这个消息怎么会传的这么快。

她浑浑噩噩地坐下,小助理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简老师,主任说……让我暂时去配合别的项目组。交接的事,他说您先一个人处理。”

简墨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呆滞的点了点头。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打击。

她的父亲是文学系教授,母亲是音乐系教授。从小到大,她接触的教育便是,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她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可是此刻,她却在她的人生信条上翻了车。

她给父亲去了一个电话。她原以为她可以很平静的说完这件事情,可事实上,在听到父亲亲昵的唤她的名字的瞬间,她便哭了出来。

听见她哭,父亲明显很紧张。

“怎么了,简墨?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她擦了擦眼泪,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父亲。

父亲的话语从听筒里传来。

“简墨,你所坚持的东西不保证你被喜欢,不保证你能在这个行业立足,它只能保证你晚上能睡得着。”

“你问我你是不是做错了。我告诉你,你没有。你在那个会议室里,面对的不是一个学术命题,而是一个权力命题。权力命题的解法,从来不是对错,而是输赢。今天你输了,不是因为你错了,而是因为对方拥有权力。”

简墨握着手机,泪水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

“可能,这个世界有时候确实不讲道理,但你不能因为它不讲道理,就变成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简墨点了点头。她的心情舒缓了很多。在拨出去这个电话之前,她真的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自己是否不应该这样迂腐守旧,可是,她现在懂了。在那个会议室里,陆闻希的权力赢过了她。

东风压到了西风,仅此而已。

虽说简墨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可是被换掉策展人的这件事,对她还是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次日,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发现桌面上多了一摞发票,同事客气的让她“帮忙”核对一下发票,她也没有拒绝。她知道,自己因为特立独行的反叛,得罪了艺术中心最大的金主,这些待遇,便是她“反叛”的代价。

她并不想沉浸在这种情绪中无法自拔,可是在部门例会上,她坐在角落里听同事汇报各自的展览进度,她还是会有一种想哭的冲动。那些项目里有好几个是她之前参与过的,现在都统一换了策展人、换了方向、换了她完全不认识的艺术家。

将自己曾经的项目拱手让人,也没有新的项目交给她,她不知道,如果长久无法接触真正的策展工作,自己还能去哪里做对的事。

简墨正沉浸在悲伤情绪中时,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拿起电话看了下来电显示,是梁秉文。

梁秉文是她研究生时候的朋友,在念研究生的时候,梁秉文曾与简墨一起组过乐队,在伦敦的几间小Livehouse办过演出。后来毕业了,他们都回了国,简墨做了策展人,可梁秉文却始终没放下他的音乐“梦想”。

梁秉文这个人很有意思,他家里做高端精密仪器制造,他是独子,但偏偏对家族生意兴趣不大。他爸骂了他几年,后来发现他投的几个音乐项目回报率居然还不错,就懒得管他了。他现在自己搞了一个音乐投资公司,签了几个不太出名但很有灵气的小众音乐人,偶尔办音乐节、做livehouse,活得逍遥自在。

刚认识的时候,梁秉文对简墨“见色起意”,和围绕在简墨身边的其他浪荡子一样,对着简墨死缠烂打。浪荡子的路数,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招——送花、约饭、演出结束请她喝酒,简墨却从未正眼看过他,但梁秉文反而越挫越勇。

转折发生在她回国之后。

那年秋天,简墨受邀参加一个苏州园林的文化考察项目。梁秉文刚好回国无所事事,死皮赖脸地跟了去。一行人里有个建筑系的男生,曾经也追求过简墨,在简墨这里吃了多次闭门羹。他们吃饭的时候,这个男生喝了几杯酒,话开始多了起来。他端着酒杯,半开玩笑地冲着简墨说:“你们文学系的,整天研究这些诗词歌赋,到底有什么实际用处?不就是风花雪月么?”

梁秉文觉得这个男生颇无素养。他梁秉文虽然也浪荡,但浪荡有浪荡的底线,被拒绝不妨碍他接着追,追不到也绝不撒泼。而眼前这个男生,追求简墨不成就大加贬损,他着实有些瞧不上他。

没等他帮腔,简墨十分平静地问男生:“你知道我们上午看的那个亭子,叫什么名字吗?”

那男生扯了下嘴角,笑的轻蔑。“知道不知道的,有什么关系?”

“它叫‘与谁同坐轩’。出自苏轼的一首词。‘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建筑需要灵魂,才不是工业制成品。文学的用处,就是给建筑装个灵魂。没有文学的滋养,再好的建筑也只是精细的工匠活,成不了真正的好作品。”

她说的温和,却让梁秉文从此放弃了追求简墨的想法。

他追了简墨很久,他以为追女生永远都是这样:拿出诚意、花点心思、死缠烂打,总有一天她会点头,但听简墨说话的那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自始至终,他动心的不过是简墨那张漂亮的脸。

他追她,追到了又能怎样?把她放在副驾驶上,给她买包,带她去吃米其林?那些东西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自己手里那些追求女生的筹码,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于是,他终于不再把简墨当作追求的对象,退回到了朋友的位置。自此,简墨反而对他温和了许多。

简墨接起电话,梁秉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他惯常的不正经。

“简先生,江湖救急。”

她本不喜欢梁秉文这样称呼她的,好像她是个老学究一般,可是梁秉文却总说这是对她的尊重,她纠正过他许多遍,也就放弃了。

“什么?”简墨放下手上的资料,走到了窗边,她一整天沉浸在悲伤情绪中无法自拔,却没注意到天已经黑了下来。

“我这边鼓手临时来不了,今晚的演出你帮我顶上吧,都是以前我们表演过的曲子。”梁秉文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她是他御用的替补队员一般。

简墨原想拒绝的,她最近确实没什么心情。可是,她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坐多久的冷板凳,倒不如去打个鼓发泄一下。

“几点?什么地方?”

“八点,离你工作室很近,我把地址发你。”梁秉文说完,似乎怕简墨反悔一般,迅速地挂断了电话。

她站起来,关了台灯,将随身的背包斜挎在身上,离开了艺术中心。

她手上本就没什么要紧事要做,不过是在这耗着罢了。

梁秉文今晚约了陆闻希。陆闻希来中国次数不多,但每次来都要到梁秉文这里坐坐,他们俩人最是臭味相投。

几年前,梁秉文投资的独立音乐厂牌,和苏格兰一家小众威士忌品牌联名做了一款限量,那批酒产量极少,不对外发售,只送给了圈内朋友和合作方,其中有几瓶辗转到了陆闻希手里。陆闻希喝了那款酒,觉得口感对味,便让助理去查,查来查去,查到了梁秉文。梁秉文是个爱酒又爱玩的人,而在这个方面,陆闻希也不遑多让,于是陆闻希便成了他Livehouse的常客。

陆闻希到的时候,梁秉文已经开好了酒。他在吧台边坐定,接过梁秉文递来的威士忌,靠在高脚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他的目光扫过舞台,然后落在了鼓手身上。鼓手坐在最后面,灯光打不到,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穿着件宽大的黑色T恤,头发随意扎着,落槌的动作利落帅气。

梁秉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注意到陆闻希的视线,便在陆闻希旁边坐下。

“怎么样?这鼓手不错吧?”他的语气带着点炫耀,“我以前的同学,文学系的,偶尔来帮我打鼓,一会我介绍你们认识?”

陆闻希没有说话。他今天下午连轴开了两个会,理事会那边的离岸基金还有一笔资金需要他签字。他现在只想喝完这杯酒回去睡觉,哪有心思认识什么新朋友。

梁秉文看出了他的冷淡,又自顾自地说道:“算了,她长得太好看,我怕你起了匪心。”

陆闻希听他这么说,笑了出来。

“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一定得认识一下。要不然白担了这个‘匪心’的罪名。”

“你这人,说白了就是好色。”这些年的交往,梁秉文再了解不过陆闻希为人。“但是,你可不用打她的主意,准叫你碰一鼻子灰。”

陆闻希挑了挑眉:“听你这口气,是已经碰过了?”

梁秉文倒也不避讳,大大方方地“嗯”了一声,又补充了一句“我碰的很开心”,颇有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味道。

陆闻希看着他这副坦荡的样子,笑意更深了几分。

“你倒是很豁达。”

“那是自然。”梁秉文端起杯子跟陆闻希碰了一下,“有些人你追不到,就只能当她门口的石狮子。好歹能看着她进出,也算半个自己人。”

“石狮子?”陆闻希放下杯子,几乎被梁秉文的话逗笑。“那你蹲着吧,改天我进去了,给你带个垫子。”

“我告诉你陆闻希,”他带些戏谑的打量了一眼陆闻希,又说道,“你没戏。”

“我没戏?”陆闻希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的词汇,玩味地重复了一遍,“我的字典里可没有这样的词。”

梁秉文看着陆闻希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心里反而有点后悔。他了解陆闻希,这个人一旦对什么东西产生了兴趣,手段和方法都不会太好看。于是他正色道,“她可无意于掺和进我们的圈子,你也别拉好人下水。”

陆闻希抿了一口酒,看向梁秉文明显严肃起来的眼神,说道,“你这石狮子当得确实称职。”

听陆闻希这么说,梁秉文的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得意。

“想当她石狮子的人多了去了,我要当就当最有资历的那一只。”

陆闻希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的志向就是当一只有资历的石狮子?”

“怎么,瞧不上?”梁秉文端起酒杯,不以为意地晃了晃,“有的人连门口都蹲不上呢。”

陆闻希哑然,他竟不知道梁秉文还是个情圣。

最后一首歌演完,鼓手从侧幕离开。梁秉文拍了拍陆闻希的肩:“走,去后台打个招呼。我给你正式介绍一下。”

陆闻希几乎被梁秉文气笑,他没想到梁秉文竟然带他亲自“送货上门”,从来只有人等他,没有他主动去见人的。但梁秉文开了口,他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拂了他的面子。

他偏头看了梁秉文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调侃:“你当石狮子当上瘾了,还要拉我一起蹲门口?”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值得梁秉文这样破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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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猎游戏:猎物的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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