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拿出那支金属管状物,但是除了他没有人动。
艾伦挑眉环视四周,没有指定对象地问:“现在不是时候?”元执觉得很是时候,他举手表示无奈:“之前注射过类似的药物,药效不确定,少校应该也差不多吧。”元执把问题踢给另外两位。
安娜脸色不太好,但是她的任务是尽量让艾伦活着出去,她看了一眼不打算解释的伊利亚,对着艾伦正色道:“您现在最好注射,您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高污染,阻断剂药效时长比我们这样常用的人可观很多,”安娜平淡的声音沾上一些无奈,“军方毕竟没有辉光那样的科技,不知道为什么伊利亚先生不用注射。”
伊利亚调试着护目镜,不知道在干什么,明显不打算参与这边谈话。
艾伦确定自己的行为没错,干脆地挽起作战服注射,把金属管抵在手臂上,看着管身的数字减少,艾伦的灰眼睛被金色的睫毛盖住,低声说:“…都打过啊,这药这么常见?”
伊利亚好像不在他的都里面。
“所以,伊利亚先生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吗?”艾伦将阻断剂放下,直接摘下头盔,露出乱七八糟的金发。
雨声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艾伦在冷空气下呼出一口白雾。
安娜不太赞同地想要开口,被艾伦干脆打断:“二十米以内没有大型生物,喘口气没关系吧,执?”
“理论上没有,但不建议。”元·理论学家·执对艾伦表示支持,然后补充道,“我相信安娜少校也有这样的经历吧。”
艾伦转了转耳机:“这和雪山上的矿石没有什么关系吧?”
“雪山下。”元执纠正了一下,目光看向伊利亚和安娜。
“雪线附近,以雪的形式出现。”伊利亚默了默,开口,“那是生物组织凝在水里造成的,和这个——”
“——很像,”元执忽然隔着手套打了个闷闷的响指,打断了伊利亚难得的发言,坐直了身子,“水本身无论怎样是不可能附着生物污染,但是能在水里生存的生物很多,之前那个污染和温度有关,我推测应该是某种热敏微生物。至于这个,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那位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变异体呼出的气都有污染。”
不太好,元执分享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这些不是很重要,但是他忍不住。末了,元执下意识想推推眼镜,碰到了护目镜:“不好意思。”
一声笑从艾伦胸腔里溢出来,伊利亚无所谓,他更改了一下行动方略:“我们现在休息,等雨变小,或者明天再出发。”
“我倾向于现在走,珀西先生注射过阻断剂了,在副作用显现之前尽快赶路更有效率。”安娜站起身,身上作战服摩擦发出闷声,询问一般面对着伊利亚。
“然后因为低温或者高烧死在山上?”伊利亚呵呵冷笑。
元执靠在防护装置的边缘,看着两位针锋相对,脑袋一偏,艾伦侧着头朝他扬眉吐了吐舌头,有鬼,元执想。
双手撑腿起身,艾伦动静很大地戴回头盔,“我说,两位,”艾伦整了整作战服,“我要现在走,一个小时就能到矿洞,副作用本少爷完全可以控制住。”
“你觉得元少爷能跑那么快?”伊利亚皱着眉反问,有点好笑。
元执:?
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从兴奋剂到电刺激——他都有。
自作主张跟来的元执绝不成为唯一一个拖后腿的人,不就是嗑药吗,紧急情况下元执没有原则。
舔了舔口腔里的缓释装置,他祈祷药物带来的亢奋少影响他的脑子。“试试呗,”元执起身边拆装置边说,三分钟不到,收拾好核心,“走吧。”元执路过伊利亚,没忍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实在不行把我落下吧,我是不会怪你的。”
孤家寡人伊利亚惨遭友方驳斥,他看了眼那只肩上的手,抬头瞥了眼元执,气笑了,“自杀不要影响辉光的名誉。”
“好的,我尽量。”元执诚挚地说。
爬山,就是手脚并用爬上坡度不低于十五度的土坡。矿洞在他们现在这个地方的东北方向,是集中分布在雪山地底的重荧砂和外界联通的已知的唯一通道。
这莫名的雨还在下,随着温度的下降,海拔的升高,水汽反倒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汇聚成水轻触地面,和雨水一道融进土壤,瞬息又凝成冰,赋予土地以坚硬的铠甲。
这样的雾气让元执怀疑雨水的温度不低,也许他现在应该试试测量一下雨水温度,但是该怎么测才能保持其温度不被环境影响呢?怎么都不可能吧。
而且这并不重要。
知道水温并不会有助于艾伦采矿,也和元执以及伊利亚的深入计划…只有一点关系。
很好,有一点行动的**。
但是现在并不是停下来研究雨水的时候,他们现在的目标是到达矿洞,然后不管艾伦是选量还是选质,他们都可以分道扬镳,元执希望越快越好。
但是不能超过伊利亚,不能落后于安娜,尽管前者看起来应该为了照顾元执放慢了速度,元执尽量让自己集中精神,把这个要求刻在脑子里,以免出现一脚踩空,全队陪葬的悲惨情况。
元执现在轻松得可怕,已经开始觉得伊利亚的带领有些慢,拖累了队伍的进度了。
冷静。元执轻呼一口气,在脑子里重复“跟在伊利亚身后,确保在安娜前面”这个要求。
行至半途,元执注意到护目镜上的数据出现了数次不明显的闪烁,这意味着重荧砂已经开始影响设备的运行了。这意味着,他们不能再通过科技手段避开变异体了。
能见度稍微下降,土壤上的碎石或散或镶,护目镜一闪一闪的,该关掉了,元执想。元执行动不便,顺脚轻轻踢了一块石子,石子借助这股动力向上攀爬一小段距离,又借着难得的自由往下滚,然后被一只宽大的蹄子无意识拦住去路。
那是一只鹿,元执几分钟前注意到它的时候能见度和角度都不怎么好,只能模糊地确定这位昂首挺胸的同行者算上鹿角估计两米开外。伊利亚和安娜都没什么反应,元执只当自己没看到这鹿的角黏黏乎乎,随时就要化掉的恶心样子。
据元执所知,部分变异体拥有一定的躲避高污染物的意识,或许这位需要防止自己的角被雨水冲走的鹿先生也需要前往矿洞避雨呢。
要不说四条腿跑得比两条腿的快呢,元执倒是想看看这只鹿,但是伊利亚看样子有避开这只鹿的打算,好吧,他勉强从众。
但是,元执这辈子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
这鹿跟上了他们,和他们并排,然后,以一种很难理解的姿态挤在元执旁边,元执目光追随着它,眼看着它皮毛蠕动,鹿角末端慢慢融化,然后顺着尚未融化的部分淌进它的头,整只鹿像是蜡做的一般,扭曲着变成了不明、但是张牙舞爪的…一堆…这个变化过程和书上有关无机生物的描述很相似。
它在勾引我,极其兴奋的元执如是想。
无机生物不是所谓非有机生物,只是在不是很遥远的过去,研究人员的错误命名罢了,彼时变异体刚出现,研究人员还以为环境本身也可以发生变异,之后的数十年间,相关研究证实所谓无机生物不过是微生物的集群群落而已。
元执伸出手,试探性地想碰碰它,手指最终停在离它十多厘米的地方,没有再进一步。
“怎么不试试?”伊利亚的声音在元执的耳边响起,元执悻悻收手,看着伊利亚的后脑勺说:“其实还是挺好奇书上说的初触粘腻,深入空虚似无物是什么意思。”
元执看了眼扭曲在身边的无机鹿,它毫无主动攻击意识,你不碰它它不碰你。现如今这情况和书上所述不完全符合,元执没有听说过有无机动物会主动跟着其他生物扭曲行动,而且这只鹿未免太小了点。
一般来说,它们在地上一滩等着落叶、残花、路过的有缘生物不小心脚下一滑踩到,然后任凭它们挣扎一段时间,完全陷入它们体内,就完成了一次捕猎。和沼泽的区别在于,沼泽没那么在意有没有成功捕猎,但是无机生物要是待久了没有吃的会自己移动。
但是这位甚至不会在元执忙着赶路的时候悄悄伸出一小滩来阴他。
元执小心翼翼跑了半天,发现它真的只是在试图拦下他。为什么是试图,因为这位好像有点碰不得人,始终没有靠近他十厘米以内,拦了个寂寞。
艾伦的副作用还没有显现,而他们已经到了。
“我说过我绝对没有问题。”艾伦吹了个口哨,有点喘气,元执能感觉到自己心率不正常,顺口接话:“真厉害啊,简直是天才啊。”
“里面是不是有一个废弃的安全屋?”安娜突然开口问伊利亚。
伊利亚正开着探照灯到处看,闻言头也不回地说:“十年前的,可以用,前提是深入。”
蹲下,元执探究了一下为什么这只鹿要跟着他,从那支装着水的试管到手套,它没有一点反应。元执犹豫一瞬,悄悄拿出那个球,合在手心,伸手在它面前晃晃。
然后元执有幸看到了传闻中的九龙戏珠,无数条触须伸出,围着元执的手转,但就是不碰他。
还挺有原则的。
咚咚。
艾伦敲了敲元执的头盔,弯腰靠在元执身边问:“你手里是什么?”
“不能告诉你的秘密。”元执手握拳在艾伦眼前晃晃,然后揣回兜里,起身就看见鹿扭曲回正常形状,站在矿洞口不跟上来。
哦?元执动动手指,勾了勾空气,它没有理他。
元执有点舍不得,恋恋不舍和它四目相对,被看不下去的安娜打断了,一颗浓缩氮穿过艾伦的臂弯,擦着元执的脸颊,打在它前腿,激起些微的涟漪,又瞬间暂停在这个时刻。
周遭充斥着足以震慑其他生物与非生物的恐怖感,元执能听见一声闷响过后传来窸窸窣窣的震动声响。
无机鹿很有碳基生物鹿的灵动样子,抖了抖,下意识往后一跳,转头跑走了,身形矫健、敏捷地融化成液体,浩浩汤汤地四散开去。
“…少校,您好像很喜欢乱开枪。”僵了一瞬,元执侧头无奈地说,艾伦的手还在他的肩膀上,少爷们极有观赏性地望着安娜。
“两位,我们该走了。”安娜不为所动,后面的伊利亚抱着手臂,没什么耐心地等着,眼神却在元执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艾伦收回手,又转头看向无机鹿消失的茫茫远处,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