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半个月以来楚骁宇都在工部和户部之间来回忙活,他几乎忙得停不下来。
如此一来,魏良玉每日从太学出来后也就不用再去东宫。
不过,即便是有了更多时间,魏良玉也没有上过街,而是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书。
上次去街上就遇到了梁宁,虽然魏良玉也利用了他,但梁宁的言行着实把魏良玉恶心到了,也对出门有了阴影,生怕再遇到像梁宁那样的人。
一眨眼,时间就到了七夕。
齐国有个习俗,七夕这天晚上皇宫会举办宫宴,由皇后主持,皇城之内适龄的王公贵女都能参加。寻常百姓也可以上街赏月游玩,热闹非凡。
只是今年雨水连天,全国各地多多少少都受了灾,在这样的情况下,实在不合适再举办宫宴。
因此今年的宫宴就取消了。
不过宫宴虽然取消了,一些民间的习俗却不会因此取消。
魏良玉陪着江婉用过晚膳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因为没有宫宴,他也就没再打算出门。七月的天还热着,反正屋里就他一人,魏良玉索性就脱了外衫,坐在桌边看他没看完的书卷。
“吱呀”一声,魏良玉抬头看了看房间的窗户,他总有种预感,这窗户下一秒就会被人从外面打开。
虽说这是在丞相府,府上有不少侍卫,应该不至于有人偷偷潜进来对魏良玉下手。
但是万一呢?
梁何畅被魏良玉害的入了大狱,万一他心生怨恨来要魏良玉的命呢?
为了以防万一,魏良玉觉得他还是得把窗户关好,不能给刺客可乘之机。
放轻了步子慢慢挪到窗边,魏良玉先是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听,外面竟然真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魏良玉丝毫不会武功,要是窗外的人真的想要他的命,他怕是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侍卫吕达身手敏捷,如果魏良玉发出信号,也不知道吕达能不能及时赶到。更不知道,吕达的实力是不是在窗外的人之上。
但是最好的选择就是先不要惊动窗外的人,魏良玉把手放在了窗户上,缓缓推着窗户,企图把落下的那条缝合上。
谁知他推到一半,竟然受到了阻力!
窗外果然有人,而且这人手劲很大。
魏良玉觉得对方可能已经知道自己发现了他,眼下不宜和那人单独相处,魏良玉自己对上他根本毫无胜算。
为了不让对方发现不对,魏良玉把脚下的声音放到最低,一步一步慢慢往后退着。
就在魏良玉全神贯注往后退的时候,那充满了危险的窗户又响了。
这次不是似有若无的“吱呀”声,而是不可忽视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是在魏良玉耳边响起的一样。
魏良玉一下就停住了脚步,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窗户。
有人从外面把窗户撑开了。
接着一个水蓝色的身影攀上了窗台,竟然直接从外面翻了进来!
这冲击力在视觉上和心灵上都是很大的,魏良玉被惊得连叫也忘了,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被人在自己的房间暗杀会不会很丢人啊,要不他还是呼救吧,不知道吕达能不能听到?
那水蓝色的身影就在这时转过了身来,食指比在嘴唇上,对魏良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看到对方脸的那一瞬间,魏良玉脱力地瘫坐在地上,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谁能想到,暗夜里的刺客不是刺客,而是太子殿下呢?
楚骁宇上前去把魏良玉扶起来,嘴角还带着笑,“哥哥,你欢迎我的方式好特别!”几日不见了,他就是很想逗魏良玉。
莫名其妙被吓得不轻,魏良玉还以为自己今日就要命绝于此了,结果到头来是楚骁宇搞的鬼。
被他吓了一通,魏良玉还气着,对他自然没有好脸色,“太子殿下不在东宫,来我这里干什么?”
知道魏良玉生气了,楚骁宇拉着他的手哄人,“我想你了啊,就想来看看你。而且你忘了今日是七夕了吗,这是有情人的节日,我和你有情,我得和你一起过!”
魏良玉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看都没看他一眼,“太子殿下还是回去吧,若是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看样子是真生气了,楚骁宇内心自责,早知道就不突然出现了,他原本是想给魏良玉惊喜的,结果把人吓到了,他自己其实也很后悔的。
“哥哥,我错了,我没想吓你的。我就是这些天太累了,我又见不到你,我太想你了才这样的。没有下次了,你原谅我吧!”魏良玉不理他,楚骁宇就厚着脸皮凑过去,反正他的绝招就是死缠烂打。
听到他说累,魏良玉果然心软了。
其实楚骁宇也不过刚及冠,这么大的事落在他肩上,他只能做好,容不得有半点差错。
一连多日紧绷着神经,不许自己犯错,如何能不累?
不过尽管如此,魏良玉也不能轻易原谅他,“在太学不是能见到吗?”魏良玉的面色有所松动,语气却依然别扭。
楚骁宇就是咬死了他吃这一套,又是撒娇又是卖惨,“可是在太学也只能看到哥哥,我又不能抱你,还不能亲你。我这些天真的很难熬,你要是不想我来找你,我回去就是了。没关系的,我明白,我是太子,我不能这么依恋你,我下次忍住不亲你了。”
“行了,你也就会编这些话骗我,真知道错了就不胡闹了。”魏良玉抬脚轻轻在楚骁宇小腿上踢了一下。他向来拿楚骁宇没办法,只好由着他胡来。
见魏良玉不再生气,楚骁宇又笑着搂住了他,“哥哥,我带你去街上玩吧?”
魏良玉下意识就想拒绝他,今夜街上人多,人来人往,他们两个走在一起太显眼了。
楚骁宇怎么会不知道魏良玉的心思,但他是真的很想和魏良玉一起过一次七夕,“我们不去人多的地方,我就想你陪着我过七夕。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还没有哪一年的七夕是我们两个单独过的呢。”
没等魏良玉再拒绝,楚骁宇就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你我都喜欢出门,没有多少人认识我们的。”
那样的眼神,魏良玉实在是拒绝不了。
夜色降落时,魏良玉跟着楚骁宇悄悄离开了魏府,没有惊动任何人。
就连苏景都不知道魏良玉其实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皇城主街道上人最多,他们就不开了主街,寻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去河边。
相传七夕要放花灯,情谊顺着花灯漂流而下,喜欢的人就会收到这份心意。
楚骁宇和魏良玉就在彼此身边,实在不需要花灯来传信。
可是在路过一个小女孩卖花灯的摊位的时候,魏良玉还是掏出银子买了一盏花灯,递给楚骁宇。
他想,既然是出来过节的,总该有些仪式感。
楚骁宇拿了花灯果然很开心,借着衣袖的遮挡牵着魏良玉的手,脸上的笑都藏不住。
等到了河边,楚骁宇还舍不得放灯,被魏良玉哄着劝着才依依不舍地把花灯放到了河面。
这周围也有来放灯的姑娘,有的姑娘还有男子结伴同行,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楚骁宇和魏良玉贴得很近,说话的声音几乎贴着魏良玉的耳朵,“哥哥,我在灯上写了愿望。”
魏良玉点点头,刚才在那个小女孩那里买灯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不过他并没有看到楚骁宇写了什么。
“写的什么?”
“海晏河清。”楚骁宇年轻的面庞在魏良玉咫尺处笑得璀璨。
这个答案魏良玉倒是有些意外,不过仔细想想,这个愿望确实是楚骁宇一直以来就有的。
看来这个孩子,不论站在什么位置,都不会忘记自己心里最初的愿望。
魏良玉抬手在楚骁宇脑袋上摸了两下,含笑的眼睛里是对他的赞许和迷恋。
站在河边,思绪也不受控制,魏良玉收回自己的手,眼睛依旧看着楚骁宇,“殿下,我能问问皇城之中的积水都排去哪里了吗?”
也不怪魏良玉好奇,今年雨水勤,皇城这么大,理应有很多积水才是,但是今晚出来,路上都很干净,没有积水。就连眼前这个和护城河相连的小河,也没有泛滥成灾。
想来皇城的水患也得到了很好的治理。
只不过魏良玉这些天都在家里,并不清楚是如何治理的。
说起这个楚骁宇就生气,“还说呢,你都不知道某些大臣有多荒唐。他们竟然说宣城与皇城相邻,宣城又地广人稀,所以他们想把水排到宣城去!”
魏良玉实在想不到会有人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得皱起了眉。
皇城的百姓是人,那宣城的百姓就不是了吗?凭什么皇城要泄洪,遭殃的却是相邻的宣城。皇城繁华,宣传却没有得到一点好处,如今皇城受难,却要宣城遭殃?
见他皱眉,楚骁宇赶紧伸手把魏良玉的眉头抚平,然后有些骄傲地对他笑了笑,“放心吧哥哥,我是谁,我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我和李大人跪求皇上开凿河道泄洪,积水都汇入护城河了。”
“殿下,你做得很好!”魏良玉与他面对而立,开心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里面是楚骁宇痴迷的星河。
楚骁宇用脑门顶了一下魏良玉的脑门,不满地看着他,“哥哥,在外面还叫我‘殿下’,你不怕我们被发现吗?”
难道以前不是一直叫他“殿下”的吗,魏良玉有些记不清了,他现在都思绪完全被楚骁宇带着走,“那我该叫你什么?”
“叫我名字啊,亲近一点,我叫你‘阿玉’,你也可以叫我‘阿宇’啊!”楚骁宇说完咧嘴一笑,一口白牙在夜色里尤为显眼。
不知道是哪个字刺激到了魏良玉,魏良玉看他的眼神有些躲避。
低下头整理了自己的情绪,魏良玉再抬起头的时候,鼻尖已经要碰到楚骁宇的嘴唇。
他亲密地抱住楚骁宇的胳膊,“阿宇。”
认识这么久了,还是魏良玉头一次这么叫他,楚骁宇忽然就乱了套。
本来是他让魏良玉叫的,魏良玉叫了,他的心跳得仿佛要从嗓子里面跳出来了。
不过他很快被其他的人吸引了注意。
怎么不远处的那两个身影那么眼熟?
顺着楚骁宇的目光看过去,魏良玉也发现了不对。
那个穿着红色罗裙的女子怎么看怎么像九公主?
不过到底是夜色渐浓,他们看得并不真切。
魏良玉转头看了楚骁宇一眼,相信楚骁宇有着和他一样的疑惑,“那个姑娘,似乎很像九公主。”
“我也觉得像,但是应该不是吧?她应该不敢偷偷溜出公主府。”楚骁宇不确定那个姑娘是不是楚云歆,决定再看看。
他们两个总不能光明正大地偷窥别人,魏良玉拉着楚骁宇到了一棵树后,藏在树后面观察着红衣姑娘和她对面的男子。
那男子站在姑娘对面,即便是隔着夜色,也能看出来他身上的衣服都是上好的料子。
男子不知道说了什么,姑娘侧过头去不看他了。
这一侧过脸,楚骁宇和魏良玉都看清了,那红裙姑娘竟然真是楚云歆!
她居然敢跑出来单独见男子?!
“这个小九!”楚骁宇咬牙切齿,抬脚就要冲过去教训自己的妹妹。
魏良玉赶紧拉住他,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你先别冲动,这周围没有九公主的侍卫和侍女,她应该是单独出来的。这个年纪了,有什么少女心事也正常,你这样冲出去,不是让九公主难堪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那毕竟是楚骁宇的妹妹,虽然楚云歆和楚骁宇不是同一个母亲,但是他们两个也算是一起长大的,这宫中,除了五皇子楚骁辰,楚骁宇也就和这个妹妹关系亲近了。
自己那刚及笄的妹妹在宫外和一个不知身份的男人站在一起,楚骁宇生怕楚云歆被害。
同时又特别生气,他到要看看,是哪个小白脸勾引他妹妹?
越想越气,楚骁宇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他现在就想冲过去把那个男的踹河里。
魏良玉只好拉住他,好言相劝,“阿宇,我们再看看,若是那男子想对公主不敬,我们再出去。女孩子脸皮薄,我们这样贸然闯出,公主会受惊的。”
本来楚骁宇还想冲过去呢,一听魏良玉叫他“阿宇”,也不冲动了,乖乖得跟在他身后观察着楚云歆。
不知道他们二人又说了什么,那男子也转过了身。
这下看清了,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野男人。
但是也没好到哪去。
因为对面那个男人是曹子虔。
就是那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毫无规矩可言的曹子虔。
楚骁宇刚松开的手又攥成了拳。
看到和自己妹妹在一起的是曹子虔,他更不放心了,拉着魏良玉悄悄往前走,打算听听楚云歆和曹子虔在说什么。
“你先别着急,都说曹公子没规矩,可他面对公主却站的端正,想来也会尊重公主的。”魏良玉怕他太冲动,只好跟在他旁边说悄悄话。
还没走太近,就听到曹子虔叹了口气。
“公主,您的心意我收到了,但是我是不会娶妻的,我有更大的理想,在我的理想实现之前,我不能娶妻!”
楚云歆歪了歪头,“你的理想是什么?”
曹子虔一说这个,腰板都直了,“为生民立命!”
“公主,我真的不娶妻,不管是哪个女子,我都不会娶的!”曹子虔并不知道自己的话有多伤人,他甚至不明白眼前的公主为什么红了眼眶。
曹子虔最怕人哭了,他赶紧上前一步,“公主你别哭啊,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你告诉所有人我也不怕,立你的命去吧!”楚云歆瞪了他一眼,一跺脚跑了。
留下曹子虔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暗处的楚骁宇和魏良玉对视一眼,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