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疑云[番外]

“真相像水底的暗礁,当我靠近时,才感到彻骨的寒意。”——沈枭

台灯开关那一声轻微的“啪”,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枭看似平静的生活表面,激起了持续不散的涟漪。他不再仅仅把老宅当作一个可以倾吐秘密的树洞,或者验证超自然现象的实验室。那个跳动的开关,那个滚落的钢笔,那些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和转瞬即逝的白影,共同指向一个他无法再用“巧合”或“幻觉”来解释的事实——

宋羲臻,以某种形式,“在”。

这个认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维度的大门,同时也将他心中那点混杂着好奇与怜悯的疑云,催化成了沉甸甸的阴霾。如果她真的“在”,如果她的意识真的以这种近乎执念的方式徘徊不去,那么她日记里那句轻描淡写的“意外溺水”,还足以解释一切吗?

他重新坐回那张对于他身材来说过于窄小的书桌前,摊开了那本牛皮纸日记。这一次,他的阅读不再仅仅是为了窥探一个少女的内心世界,而是带上了审视。他的目光像探照灯,逐字逐句地扫过那些清秀的字迹,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日记在她去世前大约两个月戛然而止,最后几篇的笔迹虽然依旧工整,但字里行间弥漫着一股此前少有的压抑。

“十月七日。阴。

妈妈最近好像更累了,回来话都不想说。问她是不是厂里又有人找麻烦,她只说没事,让我好好学习。可我看见她偷偷抹眼泪。”

“十月十五日。雨。

今天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谈心’,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什么‘专注学业,别管闲事’、‘有些事不是小孩子该打听的’。是因为我上次交上去的那篇关于校服采购的周记吗?我只是客观写了妈妈厂里最近效益不好......”

“十月二十二日。多云。

又在楼道里‘偶遇’后勤的王主任了。他笑眯眯地问我妈妈最近身体怎么样,还说妈妈在厂里是‘骨干’,要‘珍惜工作机会’。他的笑让我有点不舒服。”

“十月二十九日。大风。

心里很乱。好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妈妈什么都不肯说,但我感觉她在害怕。我也有点害怕。放学路上好像有人跟着我?可能是我想多了。”

“十一月三日。晴。

今天去图书馆查了些资料。也许,我应该做点什么?不能再让妈妈一个人担着。可是,好难。”

日记在这里中断。直到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写得极轻的字:

“明天放学后,去水库那边看看。希望是我想错了。”

“希望是我想错了。”

这七个字,像七根冰冷的针,扎进沈枭的眼球,也扎进他的心里。

一个品学兼优,性格内向,对母亲充满责任感的高三女生,在日记里透露出对学校后勤主任的恐惧,对母亲工作处境的担忧,隐约察觉到自己可能触及了某些“不该知道的事”,甚至感到被人跟踪的威胁。然后,在写下“希望是我想错了”的第二天,她独自去了城郊荒僻的废弃水库,并“意外”溺亡。

巧合?沈枭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他在地下世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识过太多用“意外”包装的肮脏。这种欲盖弥彰的痕迹,太熟悉了。

他将日记中提到的关键信息;王主任、校服采购、母亲宋玉梅的纺织厂、可能的跟踪、水库......在脑中迅速串联。一条模糊但危险的线索渐渐浮现:校服采购可能存在猫腻,宋母所在的纺织厂是供应商,宋羲臻可能无意中发现了什么,并试图调查或有所行动,从而引来了威胁甚至......灭口。

“操。”沈枭低骂一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台灯都晃了晃。如果他的推测成立,那这根本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对象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

一股混杂着愤怒、寒意和某种奇异兴奋的情绪攫住了他。愤怒于可能的黑暗与残忍;寒意于这黑暗可能牵扯的势力;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可以倾注他此刻所有混乱情感的焦点。

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的“交流”和模糊的感应。他需要行动,需要证据,需要撕开那层“意外”的伪装。

他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沙哑而警惕的声音:“谁?”

“我,沈枭。”沈枭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老狼,有活。要干净,要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规矩你懂。先付三成,事后结清。目标?”

“不是杀人放火。”沈枭打断他,“查两个人。一个,市一中后勤主任王德海,我要他和他所有直系亲属最近三年的银行流水、通讯记录、社会关系,尤其是和第三纺织厂的关联。另一个,第三纺织厂女工宋玉梅,查她出事前三个月所有的行踪,接触的人,有没有异常举动或收到过威胁。还有,她女儿宋羲臻,死前两个月内的活动轨迹,重点是她提到的图书馆记录,有没有可能被跟踪的迹象。”

老狼,是沈枭早年在地下世界结识的“清道夫”之一,专营情报买卖和某些灰色地带的调查,价格昂贵,但绝对专业且嘴严。

“学生?女工?”老狼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意外,“沈老板,你这唱的是哪一出?这不像你的风格。”

“别问。”沈枭语气冰冷,“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结果,越快越好。尤其是王德海,我要知道他屁股底下到底有多不干净。”

“行。”老狼不再多问,“资料发我。一周内给你初步消息。”

挂了电话,沈枭走到窗边。老宅的窗户对着隔壁楼灰扑扑的墙壁,视野狭窄。但他仿佛能透过这堵墙,看到更远处那个隐藏着污秽与秘密的校园,看到那个叫王德海的男人可能道貌岸然的嘴脸。

他转身,目光再次投向书桌,投向那本静静躺着的日记,投向空气中某个他确信存在的焦点。

“如果你真的在,”他对着虚空,声音低沉而缓慢,“如果你真的,是被人害的。告诉我,我该从哪里撕开这道口子?”

房间里一片死寂。台灯没有闪烁,钢笔没有滚动,也没有任何寒意或异香。

但沈枭却觉得,这片寂静与之前不同。它不再是空旷的虚无,而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紧,箭在弦上。

他不需要具体的回应了。日记里那些蛛丝马迹,她最后那句“希望是我想错了”,以及这房间里日益清晰的“存在感”,本身就是最明确的指引。

真相像水底的暗礁,平时隐匿不见,只有当你靠近,甚至触礁时,才能感受到那彻骨的寒意与致命的威胁。沈枭现在已经站在了礁石区的边缘,海水冰冷刺骨。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一种久违的、类似于狩猎前的战栗感,沿着他的脊柱蔓延开来。

他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光在昏暗中明灭。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而他的对手,或许就藏在那些看似光明正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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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渡舟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