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檀金

沈立境第一次见到檀金时她刚十八岁,才考上大学。

他和檀望岳认识好几年,生意上一直有所来往,他不过比他大十岁,却已经有个十几岁的女儿,不像沈立境,至今连在交往的女伴都还没有。

檀金升学宴,檀望岳请他参加,那一年沈立境正好三十,比女孩子大上整整十二岁。

沈立境对檀金的印象还不错,朋友家的孩子,很乖巧懂事,偶尔挺爱笑,大多时候安安静静的,像他之前养过的一条小狗,于是会想多照顾她。

沈立境当时在檀金学校担任客座教授,受檀望岳所托,檀金在学校的时候,希望他多照顾点。

檀望岳的原话,他说她这个女儿,表面看起来乖巧听话,实际上主意比谁都多,胆子比谁都大,怕她干出什么惊天骇俗的事,才让沈立境管着点。

毕竟沈立境为人很靠谱,性格沉稳又内敛。

朋友所托,不是什么大事,出于交情,沈立境也就答应了。

以为不过就是指导指导学习这种,但檀金的心思显然不只在学习上。

苗头是很早他就发现了,关于她不一样的心思。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爱打扮,正是初接触到这个社会色彩的时候,会开始和身边朋友研究穿搭,妆容,寻找最适合自己的风格。

檀金不用打扮就已经能在人群里出类拔萃,她继承了父亲和母亲各自的优点,连头发都长得好,从高中时简单清爽的学生打扮,到现在过渡得更柔和,见到他时,甚至会故意凑到他面前,问他知不知道她今天用了什么香水,或者请他参考她涂哪个口红会更好看。

然后制造一些和他见面的机会。

像今天这样,逃课来当志愿者,又可怜兮兮等在外面——知道他不会不管她。

小孩子的小打小闹,沈立境不太当一回事,对檀金有这份受人所托的责任在,自然对她更宽容,只要不真做什么出格的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自己不知道。

他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界定的很清楚,只要不超过这个界定线,就都可以。

直到上周五,她跟他表白。

她买了一束花,说有话要跟他说的时候,沈立境隐隐就猜到了。

平常乖乖巧巧最听话的女孩子,做起惊世骇俗的事来一点不让人,认真又坚定,说那些喜欢他的心事,然后用小心翼翼的,可怜的眼神,向他求一个可以喜欢他的资格。

她最知道自己不能得寸进尺,捅破窗户纸只是最艰难的第一步。

沈立境坐在她面前,很平和地听她说完那些话,甚至在她说时,还温和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等着她说完。

他心情没有起波澜。

确定她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说他们之间就算牵扯到喜欢,也应该是长辈对小辈的爱护,其他的都还说不上。

沈立境这个人就是这样,冷静体面,无孔不入,金刚不摧。在他看来不可能的事,就绝无可能发生的机会。

他平静温和地拒绝了她。

并且告诉她,以后不要再跟他说这种喜欢或者不喜欢之类的话,那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还和以前一样。

他永远不会不管她。

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沈立境最大的体面。

此时檀金站在沈立境面前,这情形似乎让人幻视那天景象,听他这么说,檀金第一反应就是摇头否认。

沈先生怎么会是畜生?就算天下所有人都是畜生,沈先生也不会是!

沈立境笑笑:“现在不就是有想让我当畜生的意思。”

他温声道:“难道没有吗?檀金。”

该说的话那天都说过了,没有必要再说一次,檀金一向聪明,没有谁比她脑子更能记事,沈立境知道,他也不需要再来提醒她一遍。

而且有些话说多了也惹人伤心。

于是一切到此为止,沈立境把她送回学校,嘱咐她注意安全。

到了寝室给他发个消息。

真的完全只是长辈关心孩子的语气,一点其他的意思都没有,檀金挫败地意识到这一点,回了寝室,才发现自己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

“这外套……Vincent!”檀金一回来就被贝晞逮住,她已经洗了澡,点了外卖,刚吃完檀金就回来了。

贝晞鱼的记忆,但对人印象深刻,对衣服也记得清楚。

送她们回来时贝晞就忍不住想问了,奈何车里面太安静,她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檀金又不和她一起回来,简直快要憋死她。

“是他的。”檀金把外套拿下来,抱在手里。

衣服只在刚披到她身上的时候有一点点他的温度,现在早都散开了,但他的味道很特别,檀金这样的灵敏小狗鼻子,一闻就知道的。

还有他的味道。

她又吸了吸鼻子。

如果不是有这件衣服在她也不可能这么近闻到他味道的。

有衣服在也不算今天晚上全白来。

檀金抬眼,注意到贝晞惊讶起来的眼神,她这时候才解释:“他是我爸爸的朋友啦。”

“外面风大,他怕我感冒,才借外套给我。”

原来是这个关系。

看他跟檀金说话的语气也是,很关心她。

贝晞又想起那顶级的长相和气质,好奇心重,于是期艾艾凑过去:“他是什么样的人啊?结婚了吗?”

“还能是什么人?”檀金拱拱鼻子,只回答第一个问题,“老古板喽。”

古板得油盐不进,性格温和却单调,一潭死水,是死缠烂打都很难追到的人。

换句话说,他这叫封建。

贝晞好似明白的点点头。

她对这类大佬抱以纯粹的八卦心理,但又没心思了解多深入,毕竟这种级别的人物离她生活太远,更与她无关。

贝晞这种纯粹的饭灵根生物,更专注她半个小时前点的奶茶为什么还没有到。

今天当一天志愿者真的要遭累死了,如果不是有人载回,现在还在风里打喷嚏,她下次绝不凑热闹去参加这种活动。

宁愿在图书馆待着。

檀金抱着外套回到自己位置上,袖扣已经被她扯掉,放在手心,睁眼认真盯着。

温润无暇的白玉质地。

檀金手心慢慢握住,那点儿的温润几乎镶嵌进皮肤,温凉的,有一点棱角。

檀金在想。

她这个人从来很有毅力,已经开始做的事情,绝对没有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道理,不管是不是会撞得头破血流,她也要先使劲往那里撞了才知道。

.

周六是檀金生日。

过到一个已经够资格领证的年纪,也算得上这么多生日里意义重大的一天——当然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全天下全年龄段都最漂亮的那种。

檀金在心里暗暗琢磨,干大事之前,装备一定要齐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个道理总没错。

生日她邀请的人不多。

最重要的当然是沈立境,还有几个她的好朋友,一个手能数过来,除此之外,就是家里一些亲戚。

檀望岳最近比较忙,但因为女儿生日,他还是特地提前结束出差,赶回来给女儿庆生。

檀望岳只有檀金这一个女儿,从前工作忙,她几乎是保姆带大,后来事业逐渐有了起色,他也更加注重对女儿的陪伴,对檀金来说,他既是严父又是慈父。

上回她说好吃的那家餐厅,檀望岳还都记得,于是特地请了主厨过来,只为给女儿做一顿生日宴,女孩子爱美,一早起来就在房间化妆打扮,中途下来倒了杯果汁喝,一脸好奇盯他手机,问他是不是在和朋友聊天。

“是助理。”檀望岳无奈道,“你对我和谁聊天就这么感兴趣?”

总不能是怕给她找后妈。

以前也没见她管他这个。

檀金只问:“沈先生最近忙吗?”

檀金提到沈立境,檀望岳没多想,他的这些朋友里,沈立境受他所托,和金金走得最近,檀望岳满心希望他能把他家金金当半个女儿看,沈立境为人稳重,做事靠谱,这让他能放心不少。

“他哪天不忙。”檀望岳笑,“工作狂一个。”

檀金了然地点点头,没继续问,双手握着玻璃杯,转身回房间。

今天温度凉,檀金还是穿了裙子,一条白色的直角收腰连衣裙,是她前天在商场试了五六套后决定下来的,裙子版型很好,很衬身材,女孩子黑色的头发长而浓密,半扎在脑后,用一个简单的银色发夹固定。

二十岁的女孩子出落得大方温柔,从国外归来的好友见到她时都不由发愣。

两人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关系,小时候扮演过家家,他们从来演的一对,初中以前檀金都一口一个哥哥喊他——

高中之后,他们已经走上对抗路青梅竹马的路线,吵起架来一张嘴可以把对方毒死。

江奕川惊呆,揉了揉眼睛:“你、你、你——”

檀金打断他:“出国一趟学洋话都学结巴了?”

江奕川惊讶原因在——短短一年时间,檀金好像变了,却又说不上哪里变了,是另一种更惊艳的漂亮,眉眼的自信明媚更让她美得张扬。

明明他出国前她还常穿着校服,扎马尾,头发也没有这么长。

江奕川立马红了脸。

他这速度简直比蒸螃蟹还快,今天奇奇怪怪不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檀金懒得跟他多说,她抻着脖子,目光在往前搜寻。

江奕川只觉得心脏乱跳得厉害,没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他下意识就跟跟过去问:“找谁?”

檀金没回答,只顾着看。

刚探头过去,檀金突然回头,一阵风刮来的香气,扑了江奕川满面,大概连每个皮肤毛孔都没逃过,就这样被这阵淡淡的香胁迫。

他感觉到胸腔里一股前所未有的满涨感。

认识十几年,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江奕川喉咙干到讲不出话,甚至连双腿都无法动弹,而檀金一副看神经病的表情,心道他一肚子坏水不知道又想捅什么篓子——她皱眉,从他身边走过。

檀金已经看到了,沈立境在和爸爸说话。

他穿着正式,西装妥帖地落在他身体上,他常年健身,一丝不苟的衣服下实际上肌肉非常结实,窗外的光线照在他下巴上,弱化他面部线条,让他看起来柔和又平易近人。

他们之间聊天,多半是工作上的事。

檀金站到爸爸旁边,她抬了抬下巴,乖乖喊他:“沈先生好。”

“嗯。”他只淡淡应了声,对她说,“生日快乐。”

“今天很漂亮。”他用欣赏的语气对她说,话听起来不要太官方。

但有这一句听到就完全够了,檀金笑起来:“谢谢沈先生。”

“我看你也就见到沈先生才最高兴。”檀望岳忍不住抱怨,自家女儿这模样,怕不是巴不得换个爸爸才好。

他这些年一个人照顾她长大,工作又忙,难免有顾及不到,檀望岳常常愧疚,自己欠了女儿很多,特别是这几年,把她交托给沈立境之后,他在父职这方面,做得甚至不如他。

接到电话,他暂时回书房开个线上会议。

爸爸才走,檀金的目光已经粘到沈立境身上来。

今天见到他之前她一直都很忐忑,生怕他因为前几天的事选择避嫌不来,现在见到他终于松一口气,所有的担心落地,只剩下看到他的喜悦。

目光张扬又灼烈,沈立境只是很轻地叹气,然后问她:“周老师跟我说,你竞赛拿了一等奖……怎么没告诉我?”

“因为想当面跟您说。”一提到这些令她骄傲的事就忍不住背也挺直,对檀金来说,从来都是只争第一不当第二。

檀金问:“您不夸我吗?”

沈立境实在是愣了下,他随后慢慢笑起来:“就为了听我夸你?”

檀金使劲点下头,说的都是真心到不行的真心话。

“喜欢听您夸我,最喜欢,比听我爸爸夸我还喜欢。”

沈立境语气淡淡:“那你这话不要让你爸爸听到了。”

檀金拱了拱鼻子:“听到就听到。”

檀金往前又挪了半步,她像是故意问他:“难道他还会觉得你要跟他抢当我爸爸这个位置吗?”

沈立境眉眼微敛,轻声提醒她:“檀金,少说这样没大没小的话……听起来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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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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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金
连载中梨酒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