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班会课前,刘姐让班长下发小纸条,接着在白板写下一行字。
你要去哪里?
白底黑字,搭配时钟下方的高考倒计时,颇有箭在弦上,蓄势待发的紧张感,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倏地安静下来。
刘姐盖紧马克笔,“每人上来分享一下自己想考的学校,专业,畅所欲言,限时五分钟,有没有人想第一个来?”
刘姐等了会儿,“没有就从第一组第一排开始。”
“我来吧。”王段之忽然举手。
在场半数学生,包括梁郁在内,都松了一口气。梁郁忽然无比庆幸自己换到四组。
如果每人都讲五分钟,岂不是没轮到她就下课了...
有些人天生坦荡,就比如王段之,此刻正畅谈心仪院校,被问及是不是要追随女神,也大咧咧摸着后脑勺点头,“挺难的,但我想努努力,姑你别跟我爸妈说啊!”
“叫我什么?”
“刘姐刘姐!”
惹一片哄笑。
但像王段之那样侃侃而谈聊满五分钟的还是少数,“我想考苏州大学,很喜欢苏州这座城市,古香古色,很有韵味,专业的话...我没什么特别想学的,如果可以就报王牌专业吧,好就业。”
二十秒。
“我要学医,本博连读八年制那种,但是开设院校不多,我也不一定够得着,拼一把喽,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当医生的,这是我的梦想。”
好牛...
等会怎么就下去了,才十秒,多聊聊啊!
“怎么大家都有想考的学校啊,我随便填了一个,比起学校我更注重城市,就想去沿海城市,看看发达省份到底是个什么样,我还想报电竞相关的专业,每次我玩游戏我妈都说不务正业,我就想让她知道爱好也可以成为一种职业...”
很好!一分钟!
小半节课梁郁一心三用,边听边打腹稿还瞄挂钟,心脏扑通跳,恨不得每个人停留的时间再长一点,多几秒也好,奈何大家都很拘谨,似乎羞于展露**,甚至耻于没有**,这一刻梁郁觉得她与他们没什么不同。
但还是止不住提心吊胆。
“我要考曲大,”思忖间,张斐然站上讲台,“我爸妈不让我走太远,我自己也想离他们近一点,每周都能回家。专业嘛...他们说出成绩后会找人帮我选,现在只想努力提高自己的水平,这样才能拥有更多选择!”
张斐然大大方方的,一回到座位就招呼梁郁,“加油哦。”
全班的目光蓦然集中,带着一种解脱后的轻松,李君拖动凳子让位,小小竖起大拇指。
还有十分钟下课,没有任何逃避余地,梁郁反而冷静下来,面不改色上台。
从高处往下能看清所有人的眼神,梁郁故意不看荀也,轻轻鼓嘴,舒了一口气,呼吸有些抖,“我想报南大,学计算机。”
“我去过南临,本来是跟张斐然一起去,但因为一些...原因,”说着又想起当时荒谬的状况,跟张斐然对视一笑,忽然不再局促,“最后变成我一个人,在各个景点给她打视频云游,我对南大印象很深,校园非常大,也很漂亮,当时我迷路了,还有志愿者带我去食堂,排完队才发现只能用校园卡打饭,特别尴尬,但是排队的同学都很热心,马上把卡借我,甚至把我带到专门的辣菜窗口…”
上台前梁郁一心坚定走简约派路线,报完学校和专业,冷酷下场,毕竟她去南临的原始动机不纯,多说错多,被荀也知道,他尾巴不得翘上天。
但是再次回忆这段旅程,单恋失败的痛苦潮水般退散了,再次涌上来的,只有兴奋和愉悦,踏入美丽新世界的兴奋,孤身一人被温柔对待的愉悦。
与荀也无关,但因他而起,所以没有挫败,只剩淡淡的感激。
王段之嬉皮笑脸,“荀也就是南临的啊,你俩这么有缘?”
“因为一场旅游所以有了目标,这是好事。”刘姐严厉地扫向王段之,王段之立刻歇菜,刘姐这才继续说,带着笑,“专业呢?为什么想学计算机?”
梁郁:“之前跟兼职的人一起考了计算机二级,还挺有意思的。”
“哇…”
“这个不是大学生才能考吗?”
“深藏不露啊…”
底下爆发几道赞叹,埋首写题的人也唰地抬起头来。有梁民在,梁郁常常成为焦点人物,但她并不习惯赞美。
当时梁民和钱兰只怪她浪费钱,不务正业,梁郁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随便考的,”梁郁赶紧解释,垂在身侧的手指拽扯衣摆,在指尖勒了一圈,恨不得缩头蹲地上,“不限年龄,高中也能考。”
短暂的安静间隙下,有人吹了声口哨,开始鼓掌。
于是全班也跟着鼓掌,王段之混入其中愉快地跟了两声。
刘姐并没有阻拦。
上一次被夸奖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初三快中考那会儿,作为年纪第一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做学习分享。
今时不同往日,梁郁并没有那份底气,感到熟悉的同时也很不安,于是瞪向罪魁祸首。
荀也斜倚墙壁,仍是一副松松垮垮没个正形的样子,眼神雪亮,碎发曳过睫毛,眸色漆黑却不平静,浓夜深谭投掷一把利剑,锋利的鼓舞在她眼底泛起波澜。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底气。
剑柄如握手中,连呼吸都畅快了,梁郁再不看他,松开揪弄衣摆的手,目光落在别处时,眼角缀了一点笑。
回到座位,荀也刚站上讲台,偏过头瞥一眼挂钟,声音随意松弛,“还剩一分钟,要不我——”
刘姐:“长话短说。”
“行,”荀也说,“我要考南大。”
全班静默几秒,随即爆发响亮的呼声,王段之显得尤其兴奋,吹哨,起身鼓掌,像一只迎风招展的军旗,“牛逼!不愧是我哥们儿!我谁也不服就服你!”
刘姐:“你信不信我让你爸妈打服你?”
王段之墩地坐下了,眼神却提溜转,笑嘻嘻冲她挤眉弄眼。
梁郁想杀他的心都有了,心跳如擂鼓,搅得脑袋昏胀,什么都听不见了。所有人都在笑,张斐然跟李君悄悄对视,快速挪开。
被一把拉进暴风眼,梁郁如芒在背,坐立难安。将头发从耳后一挑,垂落面颊,摊开习题册写题,笔尖迟迟不落。
班里选择同一所院校的学生不多,异性为避嫌,当场换学校的都有,但是…
是荀也,也正常。
托他的福,梁郁觉得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惊讶了。
可全身细胞不听使唤,叫嚣着翻涌冒泡,像一瓶摇晃到极致,等待涌出的罐装汽水,梁郁屏息静气,快速一瞄。
刘姐在维持纪律,表情没有责备,甚至很淡定在问,“为什么呢?”
“离我家很近,步行只要十分钟,”荀也说,“省得住校,还能回家吃饭。”
如果不是知道他家已经没人了,梁郁还真会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骗到。
“只有知道自己的去路,才能更清晰地付诸努力。”下课铃响,刘姐喊荀也下去,继续说,“等会班长把纸条收上来,或许等你们站在想象中的未来时,会感谢现在的你自己,下课。”
梁郁不想被八卦包围,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荀也,赶紧拽着张斐然出门,“上厕所?”
张斐然:“走走走!”
“哎,”走到楼梯口,荀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什么时候去南临的?”
两人视线相触,张斐然眨巴眼,挠挠头说,“我有点着急先去了哈!”
梁郁:“……”
“高一暑假?”荀也走近。
高一暑假,她问他网恋怎么看,随后断联。
人太聪明有时候也不是好事,梁郁继续往前走,“你不考A大吗?”
荀也忽然站定,梁郁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回头,就见他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
走廊的人越来越多,梁郁实在受不了被疯狂注目礼,急道,“晚点聊,你别跟着我。”
女生面红耳赤,眼睛像一颗浑圆的黑葡萄,脸颊润得能掐出水。“知道你烦我,”荀也心情相当好,边欣赏边说,“晚上去看房?”
梁郁:“你请假了嘛?”
“嗯。”荀也挑眉,“别跟我说你还没挑好?”
梁郁沉吟片刻,“搬出来住的事,真不用跟你爸爸说?”
距离跟梁民撕破脸不过短短几日,她们真要自己租房,搬出来住,她好像没什么变化,但一切又推着她飞速向前。
兴奋,期待,紧张,偶尔也会恍惚。
“说跟没说一样,”荀也淡声道,“他只要我这个人在就行,其他不管的。”
梁郁欲言又止。
“先看房,”荀也忽然轻轻挑开她睫毛上的发梢,抬腿就走,“我也挑了一处,包你满意。”
梁郁揉眼睛跟上,“哪里的房子…”
钱兰跟梁康成还在老家,服装店暂停营业,梁郁得了闲,先前就跟荀也约好,花两晚集中看房,定下。
搬家前,一切照常。
钱兰不在家,家务和煮饭活自动归属梁郁,也没时间给荀也打工。可荀也偏不吃食堂,放学后非得跟她一起回家,两人走到门口他还在念,“要不我守在门口,有什么事也…”
梁郁心平气和,“要不你把我揣兜里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带着。”
“可以吗?”
“你醒醒啊!”
荀也倚着门笑,伸出手,指尖触碰她口罩,顿了一下,若无其事收回,“记得涂药,有事打电话。”
“能有什么事,”梁郁避开视线,鞋尖轻轻点地,“你别影响我发挥。”
“不给梁姐拖后腿,走了。”
屋子拉拢窗帘,客厅也没开灯,烟酒汗臭味熏得梁郁一个激灵,捏紧口罩夹。梁民窝在椅子里抽烟,刷短视频,闻声瞟她一眼,继续看国际新闻。
天上地下,不过关门一瞬间。
梁郁载玄关站了会儿,开窗通风,收阳台的衣服,再把梁民丢到卫生间水桶里的衣服泡发,衣服攒了好几天,沾水发潮,泛酸的霉味被洗涤剂冲淡,梁郁洗干净手,把洗手池切菜,冰箱没什么菜了,明天还要一早爬起来去菜市场...
视频声音很大,bgm响天震地,水龙头开到最大也无济于事,回到卫生间,梁郁打开洗衣机盖子,两眼一黑。
“你不想洗鞋就放着,别丢到洗衣机行吗?”梁郁走出卫生间,梁民还在看视频,压根没听她说话。
“别听了行吗!”梁郁忽然大喊。
视频暂停,梁民狠狠抹了下厚嘴唇,“跟你爹怎么说话呢。”
“之前就说过洗衣机不能洗鞋子啊,跟衣服混着洗会滋生细菌的,而且你每次洗完洗衣机都多一层泥...”
“好了好了!怎么跟钱兰一个样!”梁民把烟狠狠往烟灰缸一摁,“就爱在小事上做文章,以后我注意行了吧。”
椅子嘎吱作响,梁民又从屁股兜掏出一个红包丢给她,“给你们班主任。”
梁郁只觉好笑,“你觉得她会收吗?”
“她收不收是她的事,这是我的心意。”梁民说,“补助的事你自己也长点心,每年都报,每年都拿不到!你以为是公平竞争,实际人家长背地送礼送得勤,你不知道而已。我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这两百块她不要你拿着。”
打人,给钱,再打,再给。无论是他事后的补偿,还是那套攀关系的生存理论,都让梁郁觉得很疲惫。
豁开红包口子,梁郁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酸臭,四下嗅闻,才惊觉是指尖残留的洗衣水味,她猛地愣住了。
就算用大量洗衣液冲泡也洗不掉的潮湿沤味,像很久没晒的抹布,黏滑又刺鼻。
梁民不讲卫生,房屋常常萦绕各种各样的异味,一直以来,她身上也有这种味道吗?
指尖擦过荀也鼻梁上的伤口时,他能闻到这种味道吗?
下意识抬手闻了一下衣袖,校服尾摆,全是那股味道,把呼吸都黏住了,盘踞喉咙,她分不清,脑子一阵恍惚,手臂慌乱放下。
目标一旦清晰可见,现实就愈发难以容忍,梁郁只觉得身体抖得厉害,她直不起腰,呼吸急促,肩膀愈压愈底,皮肤滚烫灼烧,房屋里的一切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她久缚其中,似乎连尊严都失去了,又谈何感情?
“我要搬出去住。”梁郁说。
梁民:“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搬出去。”
“你们一个个的都他妈怎么回事,”梁民豁然起身,“翅膀硬了是吧?还是跟楼上的谈恋爱自以为找到靠山了?”
“还瞪我呢?想鲤鱼跃龙门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是我的种!听到没?咱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烂在这里!你到底懂不——”
“我要搬出去!” 梁郁大吼,“我不想跟你一起生活!你打老婆!打孩子!打老师!我妈受不了你,奶奶生病都是因为你,没人受得了你!我不想跟同学承认你是我爸爸,你让我很丢脸!我受不了了,我要搬出去!你到底听懂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