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爸爸的到来,像一阵微风吹进了我那间几乎凝固了悲伤与尘埃的房间。
他看着我——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折后仅剩枯枝的树——眼底是深切的担忧和无法言说的痛楚。
他带来了一些简单的吃食,放在桌上,然后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跳跃,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之云,”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经历过巨大创伤后的平静,“常青……在决定轻生之前,曾经回来过一次。”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回忆那个令人心碎的时刻,“我知道他心意已决……所以,我没有阻拦他。”
我的心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向沈爸爸布满皱纹却依旧坚毅的侧脸。
“为人父母,养育其成人,是我应尽的本分。”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力量,“而当他成年之后,他生命的主导权……就该交还给他自己。我虽然是他的父亲,血脉相连,可即便血浓于水……也救不回一个决意要死的成年人。”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压抑的哽咽,“他是我的孩子……他这样做,我比任何人都要心痛……可是之云,”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自缢于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你我都知道,他很痛苦……那种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点失去行动力、失去掌控、失去尊严的痛苦……如果真的到了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被困在那具躯壳里的时候……那该是怎样的绝望?我不敢想,也不忍心让他去经历那样的地狱……”
沈爸爸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被我刻意封闭的、关于常青最后时刻的想象之门。
那些画面——他独自一人面对幽深的湖水,驱动轮椅滑向冰冷的恐惧;他在水中挣扎,感受着生命被剥夺……此刻,在沈爸爸的解释下,似乎蒙上了一层不同的、带着悲悯的色彩。不是为了逃避痛苦,而是为了保留最后一丝作为人的尊严。这认知并未减轻我的悲伤,却增添了一份复杂的、沉重的理解。
“至于你父母的死……”沈爸爸的声音放得更缓,“那是个意外。一场谁也无法预料、无法阻止的意外。你不要过度自责了,孩子。他们……肯定不希望你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振作一点,之云。为了你自己……”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那粗糙而温暖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支撑。
沈爸爸的本意只是来看看我,这个他视为“女儿”,可如今却失去了所有血亲的孩子。他或许只是想陪我说说话,让我知道还有人记挂着我。然而,他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份沉重的开解,更是我爱人……最后的遗训。
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旧皮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很平整,但边缘有些细微的磨损,显然被反复摩挲过。他将信封轻轻放在桌上,推向我的面前。
“这是……常青留给你的信。他走之前……交给我的。他说……让我在合适的时候,再交给你。”
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信封上,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我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
它很轻,却又重逾千斤。
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折叠的信纸。
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但上面熟悉的、清隽有力的笔迹,却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防线。
「之之吾妻: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了……
这封信,其实我很早很早就想落笔。早到我刚确诊为渐冻症时,就已经在脑海里构思过无数次。那时,我想写的是一封分手信,一封要把你推开的、绝情的告别书。
然而,真正提笔时,你却已然成为了我的妻子——我的沐之云,我的沈太太。而我……也在这无法逆转的疾病中,一点点沉沦。
思来想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我还是决定写下这封信。
但我既不想让它成为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也不想让它被你过早发现,徒增你的忧虑。所以,我将它交给了爸,请他……在一个他认为你足够坚强、或者足够需要它的时候,再转交给你。
之之,看到这里,不要哭,好吗?
你是我见过的最棒、最坚韧的“小孩”。
我知道,我的死亡对你而言,无异于天塌地陷。但请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的懦弱。我实在……没有办法接受看着自己的肌肉一点点萎缩、僵硬,变成一个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助的累赘;无法想象某一天,连“我爱你”这三个字都无法清晰地对你说出口;更无法忍受……让你日复一日地目睹我走向彻底的枯萎与无助。
你知道的,我的梦想,是穿上白大褂,拿起手术刀,成为一个能救死扶伤的医生,可如今,我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拯救;我想成为一个可靠的丈夫,为你遮风挡雨,护你一世周全。可现实是,我正一点点变成你最沉重的负担……
之之,你千万不要自责,更不要替我难过。我只是一时间……难以接受自己的不堪。没关系的,之之。答应我,要天天开心啊。
我都好久没有看到你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地笑了。你笑起来的样子最好看,眼睛弯弯的,像盛满了星星。虽然你生气的样子、发呆的样子、认真备课的样子,在我眼里都好看,但我还是……最想念你的笑容。
多笑笑吧,之之,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还记得从南城之旅吗?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你说,你特别喜欢南城——喜欢那里的阳光,喜欢那里的慢节奏,喜欢空气中弥漫的花香和烟火气。
你说,那里特别适合生活。
你还说,你的梦想是在那里开一家小小的花店,不需要很大,但一定要温馨。每天清晨,在花香中醒来,打理那些盛开的生命;午后阳光正好时,就坐在花店的小角落里,泡一杯花茶,怀里抱着冬青,摊开笔记本,把你的胡思乱想、我们的故事、还有你觉得一切有意思的事情……都写下来。
之之,这多好啊!
不要犹豫,不要害怕。
大胆去做吧,去做你喜欢的事情!
我永远支持你!
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我想,在我走后,你一定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吧?
没关系的,常青走了……那就让冬青陪着你吧。
那个小家伙,虽然总是懒洋洋的,但它心里……一定也很爱你,替我……好好照顾它。
好可惜……
我没有办法看到我最爱的之之白首的样子了。
我想,那时的你,虽然眼角会爬上皱纹,青丝会变成白发,但在我心中,你依然会是那个在梧桐大道上蹦蹦跳跳、在栖霞山上与我共同祈福的姑娘。
你一定会很美。
之之,答应我。
努力活下去。
要好好活下去……
带着我的那份,一起。
夫:青」
信纸在我手中簌簌作响,而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如同他未曾流尽的泪水。
这封信,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每一个字,都像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每一句话,都承载着他沉甸甸的爱意与不舍。
他说不要哭,可我怎么忍得住?
他说想看我笑,可我的心早已被撕裂,笑容又该从何而来?
他说支持我去南城开花店……那是我们共同的梦想啊!可如今却只剩我一人去实现……
“之云啊……”沈爸爸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递过来一张银行卡,那是一张普通的储蓄卡,边缘有些磨损。
“常青走之前,还嘱托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这是他单独留给你的。密码……你知道的。”他顿了顿,“里面的钱……算不上很多,但应该也够你……去完成你想做的事情了。”
我颤抖着接过那张卡,冰凉的塑料卡片握在掌心,却仿佛带着他最后残留的体温。
密码……我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我的生日……
我突然明白,这是他……在生命的尽头,用尽最后力气,为我铺下的路。他用他的方式,告诉我:去吧,之之,去南城,去开花店,去写我们的故事,去好好生活……
“哇——!”
压抑到极限的悲伤、被理解的温暖、被托付的沉重、以及那汹涌而来的、铺天盖地的思念……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再也控制不住,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扑倒在桌上,失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几个月来积压的所有痛苦、委屈、绝望和爱恋,都倾泻而出……
沈爸爸没有劝我,只是默默地坐着,像一座沉默的山,承受着我的崩溃。冬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用它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我的小腿,发出细微的、安慰般的呼噜声。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沙哑,眼泪似乎也流干了。我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我紧紧攥着那封信,也攥着那张冰冷的银行卡。信纸上的字迹在泪水的浸润下有些模糊,但那些话语,却如同烙印般刻进了我的心里。
窗外,暮色渐浓,晚风穿过纱窗,带来一丝微凉的空气。恍惚间,我仿佛嗅到了一缕遥远而熟悉的气息——那是南城特有的,混合着花香、湿润泥土和温暖阳光的味道。
风从南城来,似是带着他的嘱托,和他的爱。
沐之云:
常青,对不起,我没保存好你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当时看到信的时候,没忍住,哭得太厉害了,眼泪把字迹晕开,有些模糊不清了……
啦啦啦啦,晋江继续吐稿子中
嘻嘻嘻,今天在练车轮流的空隙又做了2个封面,一个是现言Seasons系列的《回到夏天》,一个是无CP里Myself系列的《See You》,不过我暂时不会挂出来,因为还没写,而且我欠的太多了,等我写完之后给大家当福利发出来,嘻嘻嘻,短篇哦 (现在应该是放出来了,因为《See You》这一本我写完了,特别短的一个,拿来当做积分破600万的福利吧 感谢大家的一路相伴 )
拜拜啦,祝大家生活愉快,嘻嘻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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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Wi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