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想象无数次他飞奔过来的样子。”
——2024.4.27,晴
——————————
高三下学期的时间像被拧到极限的发条,每分每秒都绷得笔直,随时可能断裂。
教室里永远弥漫着纸张、油墨和焦虑混合的气味。黑板右侧的高考倒计时牌每天被值日生郑重地翻过一页,数字越来越小:120,119,118……每个减少的数字都像踩在心脏上的脚印,沉重,清晰,不容忽视。
在这样的日子里,每周两节的体育课成了唯一的透气孔。
是真的“唯一”——其他所有副课都被语数外理综瓜分殆尽,只有体育课还顽强地保留着,像荒漠里最后一口甘泉。每到周三和周五下午第二节课前,班里总会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有人早早换好运动鞋,有人偷偷在桌洞里藏好羽毛球拍,有人一遍遍看表,等待那声解放的铃响。
我也是其中之一。
其实我体育并不好,跑步总落在最后,跳远永远不及格。但我依然渴望体育课——不是渴望运动,是渴望那片空旷的操场,渴望那四十五分钟里可以暂时忘记函数方程、忘记电磁感应、忘记永远背不完的英语单词的自由。
更隐秘的渴望是:能在那里见到许今秩。
——
许今秩是篮球场的常客。
每个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他都会和几个男生去占半个篮球场。他们通常打半场三对三,偶尔也会打全场。他永远穿那件深蓝色的7号球衣——就是篮球赛时那件,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我会和朋友周婷婷、宋眠一起去打羽毛球。
我们技术都很烂,球经常打飞,捡球的时间比打球的时间还长。但我们乐此不疲,因为那是不用思考、只需挥拍的简单快乐。
体育馆的场地很紧张。羽毛球场只有四个,每次都要提前去抢。我们动作慢,经常抢不到,只能在篮球场和乒乓球桌之间的空地上打——那是一块不规则的水泥地,边缘有几棵梧桐树,春天会飘白色的絮。
我知道许今秩每次体育课都在旁边的篮球场。
所以每次选位置时,我会“恰好”选在离篮球场最近的那块空地。
周婷婷有次问:“为什么老在这儿打?这边有风,球总飘。”
我说:“这边人少。”
是真的。
但也因为,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篮球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
——
那是个四月的下午。
天气已经转暖,梧桐树长出嫩绿的新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着少年们奔跑时扬起的微尘。
体育课照例是先跑两圈,然后做操,最后是自由活动。解散的哨声一响,人群就像炸开的烟花,四散开来。
我和周婷婷抱着羽毛球拍,快步走向老位置——篮球场东侧那块空地。果然,许今秩和几个男生已经在热身了,篮球在他们手中传来传去,发出“砰砰”的闷响。
“今天风不大,”周婷婷抬头看看天,“应该能打几个好球。”
“嗯。”我应着,目光却飘向篮球场。
许今秩正在练习投篮。他站在三分线外,起跳,出手,篮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唰”地空心入网。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他笑了笑,跑去捡球。
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闪着细碎的光。
“开始了开始了。”周婷婷把球发过来。
我收回视线,集中精神接球。
羽毛球在空中飞来飞去,划出白色的轨迹。我们打得很投入,笑声和呼喊声混杂在一起。不远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有力,夹杂着男生们的吆喝和欢呼。
两种节奏,两种声音,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交织。
那一刻,我暂时忘记了明天要交的数学卷子,忘记了还没背完的古诗文,忘记了高考倒计时牌上那个越来越小的数字。我只是在奔跑,在挥拍,在流汗,在享受这难得的、纯粹的青春时刻。
——
事情的发生毫无预兆。
周婷婷一个用力过猛,羽毛球高高飞起,越过我的头顶,向篮球场的方向飞去。
“我的我的!”我喊道,转身追过去。
羽毛球落在篮球场边缘,靠近边线的地方。我小跑过去,弯腰捡球。塑料羽毛沾了点灰,我用手拍了拍。
就在我直起身的那一瞬间——
“夏忆!快让开!”
一声大喊从右侧传来,焦急,急促,像警报。
我下意识抬起头。
一个橙色的篮球,正以惊人的速度朝我飞来。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了。
我能看清篮球旋转的纹路,能看清它后面拖出的模糊残影,能看清它飞行的轨迹——正对着我的脸。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所有的反应机制都失灵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球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要被打中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但我连闭眼都做不到。
就在篮球离我的脸还有几厘米的时候——
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出来。
修长,有力,手指张开,精准地拦在了篮球和我的脸之间。
“啪!”
一声闷响。
篮球被那只手牢牢截住,巨大的冲击力让手臂微微后缩,但稳稳停住。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我怔怔地抬头,看见许今秩的脸。
他站在我身侧,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几缕黑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深蓝色的球衣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他的手还举着,篮球被他单手抓住,停在半空。
他看着我,眉头微蹙,眼睛里是明显的担心。
“没事吧?”他问,声音因为刚才的奔跑和紧张而有些急促。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机械地摇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确认我真的没事,才松了口气。眉头舒展开,表情恢复平时的平静。
“小心点,”他说,语气温和但认真,“这边经常有球飞过来。”
然后他转身,运着球跑回了球场。那边有男生喊:“许今秩!没事吧?”
“没事,”他远远应了一声,“继续。”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羽毛球。
心脏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开始狂跳。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响,像要撞碎胸腔。
——
我慢慢走回空地,脚步有些虚浮。
周婷婷跑过来,一脸紧张:“吓死我了!你没事吧?我刚看到球飞过去……”
“没事。”我说,声音有点飘。
“许今秩反应真快,”宋眠也凑过来,眼睛发亮,“我刚才看见了,他冲过去拦的球,太帅了。”
“是啊,”周婷婷点头,“跟拍电影似的。”
我听着她们的议论,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
篮球飞来的速度。
他大喊的声音。
他冲过来的身影。
他伸手拦截的瞬间。
他问我“没事吧”时皱起的眉头。
每一个细节都被慢放,放大,烙印在记忆里。
原来小说和电视剧里那些“英雄救美”的情节,真的会在现实中发生。
虽然我不是“美”,他也不是“英雄”。
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意外,一次再自然不过的反应。
可对我来说,那是整个高三下学期,最惊心动魄的瞬间。
——
晚自习时,我一直在走神。
数学卷子摊在桌上,导数题复杂的符号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但我一个也看不进去。
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
先是一个圆圈——篮球。
然后是一条弧线——飞行的轨迹。
再然后是一只手——修长的,有力的,拦在篮球前面。
画着画着,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画什么,慌忙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深处。
脸颊发烫。
我偷偷抬眼,看向许今秩的方向。
他坐在第三排中间,正在专心做题。台灯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写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会停下来思考,手指无意识地转笔。
那么专注,那么平静。
好像下午体育课上的那个插曲,对他来说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拦下一个飞向同学的篮球,问一句“没事吧”,然后继续打球。
如此而已。
可对我来说,那是整个压抑的高三下学期里,少有的、鲜活的、带着温度和心跳的记忆。
——
那天晚上。
窗外是四月的夜晚,有微风,有隐约的虫鸣。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像沉入深海的星星。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篮球飞来,他大喊,他冲刺,他伸手——
时间为他放慢了流速。
而我在那片慢放的时空里,听见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那心跳不仅为惊吓而响。
更为他冲过来的身影而响。
为他拦球的手而响。
为他那句带着焦急的“没事吧”而响。
虽然我知道,那可能什么都不是。
虽然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我们还是会回到各自的轨道,在题海里埋头苦战,在倒计时牌前焦虑不安。
但至少,在那个四月的下午,在那个阳光很好的体育课上,他曾为我停下过奔跑的脚步,为我伸过一次手。
这就够了。
足够我在往后无数个枯燥的日夜,反复回想,细细品味。
足够我告诉自己:我的十七岁,也曾有过这样惊心动魄的瞬间。
虽然只有五秒。
虽然可能只有我记得。
——
2024.6.12高考后记
“原来电视剧里的情节是真的,只是主角从不知道,自己成了谁的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