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萧景曜从地上站了起来。膝盖疼得钻心,他在沈府卧房的地板上跪了太久,又在御书房的地上坐了太久,腿已经快没有知觉了。他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等膝盖重新能弯曲,然后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诏书纸。
赵瑾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皇帝站在案前,俯身执笔,手腕悬空,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一滴墨从笔尖坠下来,落在纸上洇成一团黑色的圆。皇帝看着那团墨渍看了几息,然后换了一张纸,重新提笔。
萧景曜在写追令。
他写得很慢,因为手还在发抖,落笔不能稳,笔画比平时粗了一些。但他强迫自己写得工整——这道手谕是要加盖玉玺的,是要交给骑兵快马加鞭送出去的。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写这道命令的人手在抖。
"着羽林卫精骑二十人,持朕手谕,速往西北。追流放罪臣沈时渊一行。沿途驿站换马不停,遇阻绕行,遇雪踏雪,务必在三日之内将人截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得有误。"
他写完了。看了两遍,把"死要见尸"那四个字盯了很久,然后加盖玉玺。手谕递出去的时候赵瑾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他只是转身出去,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廊下。
萧景曜站在御案前,看着赵瑾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雪光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等骑兵出城,等他们换马一路向西,等他们追上那支流放队伍,等他们把那个人带回来。他站在窗边,看着天色从灰白变成亮白,又从亮白变成一种被雪光浸透的、清冷而耀眼的白。
第一批骑兵在当日下午便折返了。领头的校尉翻身下马跪在阶前,铠甲上挂满了雪沫:"启禀陛下,西出百里,山道已封。今晨大雪,山体滑坡压断了官道,马匹过不去。属下带人绕行山间小道试探,积雪及膝,马不能进。"
萧景曜站在廊下听着,面上没有表情。"流放队伍呢?"
"属下在山道入口处打探到消息——流放队伍昨日傍晚便已进了山。按脚程推算,今早山体滑坡时他们已经深入山腹,无法折返,只能继续往前走。山那头是西行官道,但雪太大,翻山的路已经被彻底封死了。"
"你去了多远?"
"马能到的地方属下都去了。再往里走雪太深,马腿陷进去拔不出来。属下徒步往里探了二里地,雪没到大腿,能见度不足十步。实在过不去了。"
萧景曜沉默了一会儿,说:"换人。换步兵。轻装简行,带干粮、柴刀、铁锹,把雪挖开也要往里走。"
第二批人当夜出发,带的是工部调来的开道工具,十个人在雪地里一边铲一边走,走了大半夜只推进了五里。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传回消息——山道中段被两处塌方封死,人力无法短时间内挖通。领队请求指示。
萧景曜批复了两个字:"继续。"
第三批人从南山口绕行,走了将近两天,翻了两道山梁,回来后回禀——在山另一侧打探到了流放队伍的消息。押解差役在雪灾前曾在一个废弃驿站歇脚,之后便失去了踪迹。山里的猎户说那条路再往西就是无人区了,雪季里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过。
萧景曜听完汇报后没有说任何话。他转身走回了御书房,把门关上了。
赵瑾站在门外。他听见里面传来桌椅被碰动的声音——不重,像是有人走过去时膝盖撞到了桌角。然后是一阵很长的安静。他站在廊下,肩头上落了一层雪,没有推门,没有出声,也没有离开。
御书房里,萧景曜坐在龙案后的椅子上。面前是摊开的卷宗、铺平的纸张、搁了墨的朱笔。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那两半拼合的铜钱静静躺在掌纹里。裂痕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刚才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如果他早点翻开那些卷宗。如果他在沈时渊请罪之前就看到那些纸缝里的字。如果他在沈时渊流放之前叫住他喊一声"阿兄"。如果他在十五年前没有被禁军抱上马背、没有回头时只喊了一声"阿兄"便被风吹散——如果他当时从马背上跳下来,跑回去抓住那个少年的袖子说"你别走,你跟我一起走"——那么所有的事情都会不一样。
但他没有。十五年前他被禁军抱上马背回头喊了一声就消失在了风雪里;三年前他在户部大堂上跟那个人对峙说了"废物也会咬人";一个月前他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人跪在下面说"臣无话"然后批了流放诏书。他一次都没有叫住他。一次都没有。
他把铜钱攥进手心里,低下头,额头抵着交叠的拳头。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用这个姿势——额头抵着拳头,铜钱攥在掌心里,肩膀微微弓着。大概是这个月才养成的习惯。这一个月里他睡得很少,每次独处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摆出这个姿势,像一株被风吹了太久之后弯下来的枯草。
窗外又起了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声响。他听见御书房外面的廊下有脚步声——是赵瑾在来回走动,步子很轻,但他能听出来。那个跟了他三年的人不敢走,也不敢进来,只能在外面一圈一圈地踱。
赵瑾确实没有走。他把御书房门口的雪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扫完了靠着廊柱站着,灯笼的光映着他低垂的眼睫。他听见里面的寂静——那种寂静太特别了,不是空无一人的静,而是一个人坐在里面却没有任何动静的静,像一池被冻透了的水,连涟漪都没有了。
赵瑾想起三年前在蓟州大营。那时候七殿下还不是皇帝,被周世安操练到吐了三次,夜里发着烧还非要批军务。他守在营帐外面听见里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觉得那个人迟早会把自己耗死。后来七殿下登基了,白天在朝堂上跟沈时渊对着干,夜里在御书房批奏折到三更。他守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笔声、翻纸声、偶尔一声极轻的叹息,觉得那个人比在蓟州的时候更累了。但他从来没见那个人在屋里待着不出声。从来都是笔在响、纸在翻、偶尔一声闷咳。像今晚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发出声音——这是第一次。
赵瑾攥紧了手里的灯笼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雪地里,笔直地守着那扇门,像一个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木头人。
夜深了。风越来越大,卷着雪粒从檐角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御书房里没有点新的炭盆——萧景曜不让人进去添炭,里面的火早就熄了,温度一点点往下掉。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叫人。他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手心里攥着一枚拼合的铜钱,掌心的温度把铜钱焐得微微发暖。裂纹还在,但被他的体温焐了一整夜,那块断口处的金属已经不那么硌手了。
他的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同一个人说过同一句话的两种声音。一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十三四岁的沈时渊,声音还有些少年的清冽,蹲在荒村的泥地上对他说:"我们得离开这里。天亮之前进山。"另一种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一个月前朝会上的沈时渊,声音平静得像一口枯井:"臣无话。"
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雪落在雪上。
他把铜钱贴到嘴唇上,嘴唇已经冻得发白了。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碎了的瓦片。
"天亮之前进山。我等你。"
御书房的烛火跳了一下,熄了。屋子里陷入了黑暗,只有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模模糊糊的一层白。萧景曜在黑暗中坐着,手心里攥着那枚拼合的铜钱,嘴唇还贴着铜钱冰冷的表面。他听见外面的风在呼啸,听见赵瑾在廊下换了一盏新灯笼,听见雪落的声音簌簌地压在屋顶上。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了。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等天亮,等消息,等人回来。
但天亮之后不会有人回来了。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从骑兵第一批折返、校尉说"山体滑坡压断了官道"的那一刻开始,他脑子里那个最清醒的部分就已经告诉了他真相:那个人不在了。他被流放进了大雪封山的无人区,押解差役找不到路折返,他们只能继续往前走,前面是连猎户都不敢进的雪山。没有人能活着出来。沈时渊死在那条路上了。死前手里攥着那半枚铜钱。他派出去一百个人也追不回来了。
但他还是派了人。他让二十个骑兵换了三批、翻了两座山、挖了五里雪、绕了半天的南山口。他知道追不回来。但他必须派人去追。因为如果他不派人去追,他就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哪怕追回来的只有一具尸体,他也得派人去追。他得让那个人的魂魄在回来的路上知道——有人在追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想要他回去。有人终于记起来了。
"阿兄,我在追你。"
他在黑暗中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但铜钱在他掌心里硌出了新的红痕,很深,很深。御书房外,赵瑾换上的新灯笼在风雪里晃了晃,光晕摇碎了满地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