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四年夏,萧景曜终于下定决心扳倒沈时渊。
这个决心他下了整整三年。从登基那天起就在想,从第一次在朝堂上否决沈时渊的人选时就在想,从蓟州收到那批药材时就在想。每次想动手,都有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把他按住——不是赵瑾,不是任何人,是他自己心里那根刺。那根刺的名字他叫不出来。但这次他告诉自己不能再等了。新政已经稳固——裁撤冗官、整顿吏治、清理军屯、废除荫叙,每一条都在过去几年里从纸面落到了实处。沈时渊把最难的活全干了,得罪了所有人,给他留了一个干净的朝堂。现在新政已经不需要沈时渊了。而他——皇帝——不能容忍一个权臣继续坐大。
沈时渊的权力太大了。兵部在他手里,都察院在他手里,六部里有一半是他提拔的人,边境回来的新锐将领全是他举荐的。他不是要谋反——萧景曜知道他不是要谋反。但权力这东西,不是你不谋反就没事的。你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威胁。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盐铁案。沈时渊的盐铁专卖方略被内阁搁置了大半年,但他没有放弃,转而从地方入手——调了蓟州、宣府、大同三镇的军屯清查档案,查出地方卫所私卖军盐、与盐商勾结的证据,牵连到户部两个郎中、都转运盐使司一个副使、以及晋王府一个长史。他把证据整理成册,在朝堂上条条念来。铁证如山,无可辩驳。旧党鸦雀无声。萧景曜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个瘦削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今天能查到这些人,明天就能查到你身边的任何人。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亮剑。那把剑悬在所有人头顶,包括你。
那天散朝后,萧景曜在御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他没有批折子,没有见任何人,连赵瑾端进来的参汤都原样放在案角没碰过。他在想一件事:沈时渊到底图什么。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图权?他确实有权,但他三年没给自己争过一次封赏。图名?他在史书上的名声已经烂透了,弹劾他的折子堆满御案,街头巷尾骂他是奸臣。图利?他府里连件值钱摆件都没有,衣袍洗到发白也不换。那他图什么?这个问题他想了很多年,始终没有答案。而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才是他最不安的源头。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要,你就无法预判他的下一步。无法预判的人,最危险。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朱笔。弹劾沈时渊的折子已经堆了半人高,他一本一本重新翻看,用朱笔在上面批字。批到第三本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批到第五本的时候,他放下笔,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恨。恨自己非得这么做。但他还是把笔重新拿起来,蘸了蘸朱砂,继续写。
赵瑾站在门外,从门缝里看着他的背影。萧景曜在案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赵瑾就在门外守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很想推门进去说一句话——陛下,您还记得蓟州那封只有一个字的信吗。但他没有说。他是侍卫,不是谋士。他只是看着那个年轻的皇帝伏在案上的背影,想起了很久以前在蓟州,萧景曜趴在营房的旧木桌上写“安”字信。那时他把信交给赵瑾的时候说“送回京城,给沈府”。那时他的手是稳的。现在他的手在抖。
天黑下来的时候,萧景曜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他把朱笔搁在笔山上,把折子码整齐放在案角,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赵瑾。”
“在。”
“传旨。明日早朝,议沈时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