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初战

敌骑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摸过来的。

三月末的北境,白天化冻,夜里重新上冻。校场上的泥地白天被马蹄踩得稀烂,入夜之后冻成一片硬邦邦的疙瘩地,踩上去硌脚。哨兵换岗的梆子刚敲过三更,营门外十里的黑风口哨所就在一片漆黑中被抹掉了。

二十名守军,无一活口。

报信的斥候是天亮前到的。他骑马冲进营门的时候,马嘴里吐出的白沫溅了半条巷道。人从马背上翻下来,左肩上中了一箭,箭杆已经折断了,箭头还嵌在甲缝里。他被两个兵架着拖进总兵府,嘴里翻来覆去只喊一句话:“黑风口——敌骑——”

周世安连夜击鼓升帐。鼓声在寅时炸开,把整个大营从睡梦中拎了起来。火把在总兵府门外排了两列,将官们披着甲从各自的营房往总兵府跑,有人一边跑一边系头盔的带子,有人靴子穿反了到门口才发现。萧景曜到的时候,总兵府正堂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甲胄上的铁片在火光里闪着冷光。周世安站在舆图前面,手里那根马鞭点在黑风口的位置,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

“昨夜子时三刻,北境敌骑约两百骑越境,袭黑风口哨所。哨所二十人,全灭。敌骑得手后未深入,沿河谷往西北退却。”

他把马鞭移到舆图上一道蜿蜒的河谷线。“这是他们退却的路线。河谷往西北三十里就是鹰嘴峡,过了鹰嘴峡是他们的牧场。如果让他们把马头调过来——下一次就不是两百骑,是两千。”

众将沉默。谁都知道这话的意思——这两百骑是来探路的。他们全身而退,就会带着情报回去。下一次再来,就是大军压境。

“末将请令追击。”一个络腮胡子的参将率先出列,拳头捶在胸甲上,铁叶子哗啦一响。

“追不上了。”周世安头也不回,“他们比我们早跑了至少三个时辰。就算现在点齐轻骑追出去,到河谷口天已经大亮,他们在鹰嘴峡留了接应,追上去也是送死。”

“那就让他们白杀了二十个人?”

“我没说白杀。”周世安转过身,刀疤在火光里绷得很紧,“我说的是,不能蛮追。他们杀了我们二十个人,我们得让他们付出代价——但不是今天,不是追在屁股后面咬。等他们以为我们不敢追的时候,再打。”

众将还在交头接耳,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排传出来。

“我去。”

萧景曜往前走了一步。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皮甲,头盔夹在腋下,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众将齐刷刷回头看他——有人在皱眉,有人在交换眼色,那个络腮胡参将直接开口了:“你是职方司的,管舆图烽燧的,打仗轮不到你。”

“职方司管舆图。”萧景曜走到舆图前面,手指点在河谷往西北方向的一条岔道上,“所以我知道这里有一条废弃的运粮道。从这里穿过去,能比他们少跑十五里,在鹰嘴峡口截住他们。”

周世安低头看着舆图。那条岔道舆图上没有标——是赵崇海时期废弃的运粮道,只有翻过旧档的人才知道。萧景曜翻过。他在清账的那两个月里,把蓟州大营过去十年的粮草运输路线全部翻了一遍。周世安的目光从舆图移到萧景曜脸上,停了很久。那道旧刀疤在火光里轻轻跳了一下。他在这张年轻得还没长完胡子的脸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不是年轻气盛,不是贪功冒进,是一夜没睡之后眼睛里那种沉静的、非得去做一件事不可的光。他见过这种光。十几年前在幽州,有个同样年轻的寒门末学站在他面前,眼睛里也是这种光。

“三十骑。”周世安说,“轻装。不带辎重。你的目标是追上报信的人,能打就打,不能打就咬住,等天亮主力赶到。”

萧景曜点了点头。他把头盔戴上,系带在下巴上勒紧。

“我知道我才练了几个月。”他说,声音很低,只够周世安一个人听见,“但我必须去。那二十个人不能白死。”

天亮之前,三十骑出了营门。

萧景曜骑在他的枣红马上,皮甲外面套了一件灰布罩袍——不是他自己的,是赵瑾从营里一个身材相仿的斥候身上扒下来的。赵瑾坚持让他穿上,理由是“你穿的鸦青色骑装在北境的雪地里就是个活靶子”。他没争,套上了。但袖口那截快要断了的黑绳手链没有被罩袍遮住,随着缰绳的抖动在他手腕上轻轻晃荡。

三十骑沿着他说的那条废弃运粮道往西北方向疾驰。路很难走——运粮道废弃多年,路基被雨水冲垮了好几段,枯死的灌木丛从碎石缝里长出来,马腿趟过去的时候枯枝噼里啪啦地折断。天边从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清晨的风从河谷方向灌过来,裹着冰碴和枯草屑,刮在脸上像被砂纸打磨。萧景曜伏在马背上,左手控缰,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速度——不是怕,是紧张。练了两个多月的刀,今天第一次要砍在活人身上。

赵瑾跟在他右后方的位置。他比萧景曜多打了十几年仗,从出发开始就在观察这个年轻人——马速控制得很稳,没有一味地催马快跑;每跑半个时辰就回头打手势让队伍减速缓行,让马匹回气;遇到岔路口会先派两名斥候前出探路,确认安全后队伍再跟进。这些不是他教的,是萧景曜自己在这两个多月里看周世安调度骑队时学的。他学得很快。

太阳升到半山腰的时候,斥候发现了敌踪。河谷对岸的雪地上有新鲜的马蹄印,数量不少,蹄印边缘还没被风吹糊,说明过去的时间不长。萧景曜翻身下马,蹲在蹄印旁边用手指探了一下深度,又抬头看了看太阳的角度,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道题——对方带着掳获的哨所军械,负重比他们大,速度比他们慢。如果这条路不出意外,他们能在鹰嘴峡口截住敌骑。

“上马。”他把手套戴回去,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不用等主力了。我们在峡口打。”

鹰嘴峡是河谷最窄的一段。两边的山壁陡得像被刀劈过,中间的通道只容四五匹马并排通过。山壁上挂着一层薄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萧景曜把三十骑分成三队,两队埋伏在峡口两侧的乱石堆后面,他自带一队守在峡口正面。

“等他们全部进了峡口再动手。”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赵瑾说,“先放箭,打乱队形。然后我从正面冲,你们从两侧包抄。目标不是全歼——是打散。能杀多少杀多少,但不能让任何一骑原路回去报信。”

赵瑾看了看他。这话不是一个第一次上阵的新兵能说出来的——不是因为他读过兵书,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一仗的目的不是赢,是让敌人不敢再来。两百骑先头部队,只要打散其中一支,他们带回去的情报就不是“蓟州空虚可图”,而是“蓟州有人敢咬”。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弓从马鞍上摘下来,试了试弦,然后把箭壶挂在了最顺手的角度。

敌骑在午时前后进了峡口。

将近两百骑,排成松散的三列。前锋已经过了峡口最窄处,中军刚好卡在峡口中间,后队还在峡口外面慢悠悠地走。他们显然没有预料到追兵——按正常速度,就算蓟州大营今早卯时出发,最快也要下午才能追到这里。他们把马速放得很慢,有人在马背上啃干粮,有人把头盔摘了挂在马鞍上。

萧景曜在乱石堆后面举起了弓。他的手指按在箭羽上,弓弦绷得很紧。风从峡口方向吹过来,他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第一箭射中了中军队列里一个百夫长的马。马中箭嘶鸣,人立而起,把背上的人掀翻在地。然后是第二箭、第三箭——三十张弓同时放箭,箭雨从峡口两侧的乱石堆里泼出来,中军队列瞬间乱了。有人被射下马,有人马匹受惊彼此冲撞,有人在用北境语大声喊“有埋伏”。萧景曜把弓往马鞍上一挂,拔出弯刀,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从乱石堆后面蹿出去,三十骑跟着他冲进峡口。

然后是一片混乱。

他在校场上练了两个月的刀法,在这一刻全部变成本能。斜劈、格挡、反手、再斜劈。刀背磕上敌骑的马刀,火星从撞击点迸出来,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来不及想下一招是什么——敌骑从右边冲过来,他就往右砍;敌骑从左边冲过来,他就往左挡。耳边全是金铁交击的声音——哐当、当、刺啦——和马蹄踩在碎石上的闷响。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用北境语在哭。他什么都听不清楚。

然后他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北境骑兵,大概跟他差不多大,骑着一匹灰色的矮脚马。那人手里的弯刀刚刚砍断了一个蓟州骑兵的弓,刀刃上还挂着木屑。他转过头,看见了萧景曜。两个人的目光在刀光血影中撞在一起,只有一瞬间,但萧景曜看清了那个人的眼睛——不是惊恐,不是愤怒,是一种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空茫。好像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也没想到对面马背上这个穿着灰布罩袍的汉人骑兵离他这么近。

萧景曜的刀比他的脑子先动。他右手抡刀斜劈下去,刀刃砍中了那人的右肩——刀锋切开了皮甲的接缝,嵌进了锁骨和肩胛骨之间的软肉里。血溅出来,溅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一股铁锈和盐混合的气味。那人大叫了一声,手里的弯刀掉在地上,身体往后仰,挂在马镫上拖了半截身子。

萧景曜的刀停在半空中。他看着自己刀刃上的血——不是干的,不是练习时砍在木桩上的假想敌,是真的人血,正在顺着刀锋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被马蹄踩烂的雪泥上。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东西——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说不清是恶心还是恐惧还是什么别的——让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忽然没了力气。

那个人还在地上挣扎。他的一只脚挂在马镫上,马受惊拖着他在地上磕磕绊绊地走,他嘴里在喊什么,是北境语,萧景曜听不懂。但他听懂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是疼,是求饶,是不想死。

赵瑾从旁边冲过来,一刀结果了那个人。动作干净利落,刀刃从后颈切入,一推一抽,血箭喷在雪地上。他扭头看了一眼萧景曜,萧景曜还骑在马上,脸上的血还没擦。

“第一次杀人是这样。”赵瑾说,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下次就好了。”

萧景曜低头看自己握刀的手。刀刃上那摊血已经凉了,黏糊糊的,在虎口的茧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没杀他。”他说。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点颤,“你杀的。”

赵瑾没有接话。他拍了一下萧景曜的马屁股,枣红马往前蹿了几步。战斗还在继续——峡口里还在厮杀,金属碰撞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震得山壁上的薄冰簌簌往下掉。萧景曜把刀在罩袍上蹭了一下,重新攥紧刀柄,驱马冲向峡口深处。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敌骑被打散了,在峡口里留下四十多具尸体,其余的人四散往鹰嘴峡深处逃窜。萧景曜没有追——他的目标不是全歼,是截住退路,不让任何一骑原路返回报信。他做到了。但三十骑折了八人。加上几个伤兵,能自己骑回营的人只有二十出头。

回程走了整整一夜。萧景曜没有再说话,他骑在马上,用左手控缰,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上的血已经干涸了,结成硬硬的褐色斑块嵌在茧子的纹路里。赵瑾几次想跟他说话,他都只是摇了摇头。

黎明时分,他们看见了大营的营门。哨塔上的火把还在烧,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暗淡无力。营门口站着一个人——周世安。他没有披甲,只穿了一件旧羊皮袄,手里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酒。他站在那里等了多久,没人知道。

萧景曜在营门口勒住马。他想下马,但右腿抬了一下没抬起来,膝盖在马鞍上磕了一下,整个人从马背上滑下去,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一把抓住马镫,硬生生把自己拉了起来。枣红马累得浑身发抖,鬃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他的脸上和手上全是干了的血痕,嘴唇冻得发紫,站在营门口,两条腿在晃。

周世安看着他,刀疤在晨光里动了一下。

“活着就好。”

萧景曜把头盔摘下来,抱在手里。他看着周世安——这个从不夸人的老将。他张了张嘴,想说“四十多个首级在峡口,可以派人去收”,想说“敌骑打散了,至少半个月不敢再来”。但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折了八个弟兄。”

周世安沉默了一会儿。“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萧景曜往身后指了指。队尾那几匹空鞍的马,马背上横放着用布裹好的阵亡者遗体。布是路上从鞍袋里拆出来的——有人拆了自己的备用衬袍,有人拆了帐篷布。八具遗骸,一具都没落下。

周世安点了点头。“去睡。睡醒了来总兵府写战报。”

萧景曜把马缰交给迎上来的马夫,转身往自己的营房走。走到营房门口,他推开门,没脱甲,没脱靴子,直挺挺地倒在了铺上。闭上眼睛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的血已经洗过了——在过河谷的时候他用冰水搓了好几遍,搓到手背发红,茧子洗得发白。但那股铁锈味还在,从指甲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攥紧又松开。然后闭上眼睛。他睡着了。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未及春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