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大营不在蓟州城里。它在蓟州城北三十里,燕山南麓的一道缓坡上,背靠黑松林,面朝白毛风。正月十六萧景曜从京城出发,走了四天,正月十九傍晚才到。翻过最后一个山头的时候,他勒住马,往山下看了一眼。
营地比他想的大得多。绵延数里的帐篷和土坯营房,被一道两人高的夯土墙围着。墙外是拒马和鹿角,墙内是纵横交错的巷道。校场在营地正中间,一大片被踩实了的黄土地,四角竖着火把,火光在暮色里摇曳,把整个校场映得忽明忽暗。点将台上立着一根旗杆,旗杆顶上那面“蓟”字大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营房里的炊烟被风扯散,混着马粪和干草的气味,一阵一阵地往山上飘。
他身后的亲兵赵瑾也勒住了马,看着山下的营地沉默了一会儿。“比想象的大。”
“比想象的大多了。”萧景曜双腿轻夹马腹,“走吧,天黑前进营。”
他进营门的时候,校场上正在进行晚操。两营步兵在跑阵,一营骑兵在练劈刀。喊杀声震天,马蹄声闷雷一样滚过来。他牵着马从校场边上经过,步营的队伍正好从他面前跑过去。领队的把总看见了他,目光在他那身鸦青色骑装和狐皮帽上扫了一下,嘴里喊了声“向右看——”,队伍齐刷刷向右转头,从萧景曜面前跑过去。没有人朝他行礼,没有人停下来问他是谁。他们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跑。不是看不起——是不认识。在蓟州大营,没人认识京城来的七殿下。对他们来说,他就是一个骑着枣红马、带着十几个人、拿着兵部勘合来报到的陌生京官。
总兵府设在营地西北角,是几间连在一起的土坯房,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门房,只有两个腰挎弯刀的亲兵。萧景曜把马缰扔给赵瑾,整了整被风吹歪的领口,推门进去。
周世安坐在案桌后面。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被北境的风吹得糙如砂石。从左眼角到下颌有一道旧刀疤,把左边的半边眉毛劈成了两截,断眉下面那只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瞄准。他面前摊着一碗酒,酒碗旁边放着一把解下来的腰刀,刀柄上的缠绳磨得发亮。他正在看一张舆图,听见脚步声抬头,没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笔搁下,上下打量了一下萧景曜。那道目光不快,不冷,但很重。像是一杆秤,在称面前这个人值几斤几两。
“你就是七殿下。”
“兵部职方司郎中,萧景曜。”萧景曜把勘合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奉调蓟州大营协理军务。”
周世安拿起勘合看了看,放在一边。“沈时渊的信上个月就到了。”他说,“他说你是可造之材。”
萧景曜愣了一下。这个措辞不是沈时渊的风格。沈时渊从不当面夸人。他在户部正堂上当着满堂书吏说“做得好”,已经是萧景曜听过的最高的评价了。“可造之材”这种话,不像是沈时渊会在信里写的。
周世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他还说,你要是犯了倔脾气,不用跟他客气,直接操练。操练死了算他的。”他把“算他的”三个字咬得很轻,但从那张刀疤纵横的脸上说出来,分量一点都不轻。
萧景曜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果然是沈时渊。不当面说的话全写在信里了。
“沈大人费心了。”他加重了“费心”两个字的语气。周世安好像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只是指了指旁边一把椅子,示意他坐。然后倒了一碗酒,推过来。酒碗是粗陶的,碗沿缺了一个小口,酒面上漂着一层细碎的高粱壳。萧景曜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辣又冲,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跟蓟州的北风一样,不给人任何喘气的余地。
“明天卯时出操。”周世安说,“你是职方司郎中,管军情、舆图、烽燧、斥候。但在蓟州大营,管什么都得先会打仗。明天开始你跟新兵一起操练。”
卯时。天还没亮,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北境的正月仍然是深冬,风从燕山缺口灌进来,卷着沙土和碎冰碴往脸上打。校场上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不是雪——是冻土表面那层霜被踩碎的声音。
萧景曜站在步营新兵队列的最右边,穿着一身粗布棉袍,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皮甲。那件狐皮帽他没戴——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所有人都是布巾包头,只有他自己那顶狐皮帽鹤立鸡群地翘着毛边。他把帽子摘下来塞进了怀里。新兵们看他,他也看新兵。旁边站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冻得通红,鼻子下面挂着一点清鼻涕,偷偷偏头打量着他的皮甲和靴子。萧景曜朝少年咧嘴笑了一下,少年慌忙把头转回去,目视前方,背挺得比刚才直了十倍。
周世安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拿着一条马鞭。他没有训话,只是用马鞭往校场东边一指。“跑。二十圈。”
校场一圈大约是半里。二十圈就是十里。萧景曜在京城跑过最远的距离是从斗鸡场到北城门,不到三里。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还跟得上,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呼吸开始乱了。他张着嘴喘气,冷风灌进喉咙里,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跑到第七圈的时候,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他身边跑过去,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很明显的困惑——这个人怎么跑这么慢。
跑到第十圈,他的腿开始不听使唤。不是累——是冻。膝盖以下已经被冷风打透了,布裤贴着腿,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浆里拔腿。脚底的冻疮被靴子磨破了,每踩一步都有一种又痒又疼的感觉从脚底窜上来。他咬住牙,把步子稳住。
第十二圈,他吐了。早饭是一碗小米粥和半个杂面饼子,吐在冻土上很快凝成了一摊黄白色的冰碴。他弯腰撑着膝盖,胃还在痉挛,酸水一股一股地往上翻。身后的队伍从他两边分开跑过去,没有人停。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他听见有人小声说了句“京城的”,语气不是轻蔑,是无奈——像是看见一个走错了地方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下嘴。然后继续跑。还有八圈。
跑完二十圈的时候,队伍已经在校场上列队了。他最后一个到,歪歪扭扭地站在队列最边上。周世安从点将台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他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刀疤在晨光里泛着隐隐的青白色。
“第一天,跑完就不错了。”周世安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队列都听见了。萧景曜喘着粗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双被北风吹得干涩的眼睛里没有恼羞成怒,没有自暴自弃,只有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光。周世安跟他对视了一息,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明天继续。”
从那天起,周世安开始亲自教他刀法。
每天卯时出操之后,周世安会在校场最西边的角落里等他。那个角落背风,地上铺了一层细沙,是周世安自己练刀的地方。萧景曜到的时候,周世安已经在那里了。他脱了外袍,只穿一件贴身的羊皮坎肩,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左臂那道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的长疤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他把一把边军制式的弯刀扔给萧景曜——刀柄磨得发亮,刀背有半指厚,掂在手里比看起来更沉。
“刀不是手臂的延伸。”周世安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自己的刀——那把刀比萧景曜的长一寸,刀背上有一道深深的豁口,是跟敌骑的马刀对砍时留下来的。“刀是你的命。握紧了。”
他教得很慢。第一刀:起手式,刀背贴右肩,刀刃朝外。第二刀:斜劈,从右肩到左胯,一刀下去力道要贯到刀尖。第三刀:格挡,刀背迎敌,手腕要松,接触的瞬间再发力。每天他只教三刀,每刀重复一百次。一百次斜劈之后,萧景曜的右臂酸得举不起来,手指握着刀柄在发抖,不是怕——是力竭。周世安让他换左手继续练:“战场上没人等你右手歇够了再砍。”
头三天,他手上的血泡磨破又起,起了又磨破,虎口的皮肉被刀柄磨得翻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赵瑾给他缠纱布,他摆摆手说不用,把磨破的皮撕掉,用冷水冲了一把,继续练。手在发抖,刀柄握不住,他就把纱布缠在刀柄上——不是缠手,是缠刀。他说手会好,刀不会。手好了刀柄还是滑的,那就白疼了。
头七天,他膝盖上的淤青从青紫色褪成暗黄色,旧伤还没好全,新伤又叠了上去。蹲马步的时间从半盏茶延长到一炷香,又从一炷香延长到两炷香。周世安蹲在旁边看着他,手里端着一碗酒,时不时抿一口。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对”,只是偶尔站起来,用刀鞘敲一下萧景曜的肩膀——“肩膀松”“膝盖再弯一寸”“呼吸。憋着气打架死得最快”。
一个月后,校场上那棵歪脖子槐树开始抽芽的时候,萧景曜跟周世安对练了一次。周世安没有让他——第一刀斜劈就把他震退了三步,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但他没有像第一天那样被一刀拍掉兵刃。他躲开了前五刀,反劈了三刀,又格挡了七八招。最后被周世安用膝盖顶翻在地,刀背停在他脖子侧面,没有真的砍下来。他躺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仰头看着天空。燕山的天空蓝得发紫,一丝云都没有。
周世安把刀收回去,伸出手来。他脸上的刀疤动了动——那是他在笑。那道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颌,笑的时候半边脸的肌肉被疤扯着,笑容看起来有些歪,有些凶,但眼睛里的光是暖的。
“殿下学得快。”
萧景曜抓住他的手,被一把拽起来。他没有来得及拍身上的沙土,也没有来得及说“再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层新茧子硬硬的,指甲缝里嵌着沙土和干了的血丝,但手已经不抖了。他攥了攥拳头,关节嘎嘣响了一声。然后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一个月。我能对二十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