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春寒

正月初七,年还没过完,沈时渊就把萧景曜叫到了兵部。

各衙门的封印要到正月十五才开,但沈时渊的案头从来不封。除夕夜守岁到子时,正月初一一大早他就去了兵部衙门,把过年期间积压的边境军报全部调出来看了一遍。初二批了一天,初三见了一批人,初四写了一道折子,初五派人把折子送进了宫。初六,圣旨下来了。初七一早,兵部值房里的炭盆刚换了新炭,沈时渊就让人去传了萧景曜。

萧景曜进门的时候,靴子上还沾着雪。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便袍,领口翻出一圈灰鼠皮,衬得脸更白了些。年节里他似乎也没闲着——眼下还有一点熬夜留下的青痕,但精神比年前好了很多。他走进值房,也不等沈时渊开口,自己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沈大人过年也不歇?”

“北境不过年。”沈时渊从案头拿起一份文书,递过去,“蓟州大营,兵部职方司郎中。正月十六之前到任。”

萧景曜没有接。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书——封皮上盖着兵部的朱红大印,封口已经拆了,里面夹着一份填好的告身和一份勘合。告身上的字迹工整端正,填的是他的姓名、年籍、履历,末尾一行写着“授兵部职方司郎中,差遣蓟州大营协理军务”。从五品的衔,跟他现在的户部员外郎平级。但户部员外郎是京官,坐在衙门里算账就行。蓟州大营的职方司郎中是要上马管军、下马管粮的——蓟州是边境,对面就是敌骑的草场,冬天隔三差五有袭扰,春天化雪了还要防着大队人马越境。那个地方,是真正的前线。

他把文书放在桌上,没翻开。

“这是升还是贬?”

“平调。”沈时渊翻开手里的一份公文,笔尖蘸墨,头也不抬,“边饷案已经结了,你在户部的差事也就到头了。职方司掌管边境军情、舆图、烽燧、斥候,正需要你这种会查账的人——蓟州大营的粮草账目,赵崇海留下的烂摊子还没人收拾。”

“所以就把我丢过去收拾。”萧景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赵崇海刚死,你让我去蓟州?他的旧部还在,他提拔过的将领还掌着兵,他安插在粮秣军械上的亲信还没清干净。我查了他的案,把他送进了大牢,然后你让我去他的老巢?”

“怕?”

萧景曜的手指停了。“你不用激我。”

“不是激。”沈时渊搁下笔,抬起头,“你在京城,太子党不会放过你。年前那十九本弹劾折子只是开始。赵崇海的旧部遍布蓟辽两镇,你在京城他们够不着你。你去了蓟州,他们反而不敢动——你是兵部派去的京官,在大营里出了任何事,蓟州总兵都要担责。周世安不会让任何人在他的地盘上动兵部的人。”

萧景曜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时渊——沈时渊坐在案桌后面,手指按在刚批完的那份公文上,面容在兵部值房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出任何破绽。这个人的脑子转得比任何人都快。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太子党不会放过他,赵崇海的旧部还在,蓟州大营需要一个会查账的人。但萧景曜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理由。沈时渊做事从来不会只有一个理由。他把你推到悬崖边上,不是为了看你掉下去——是为了让你学会飞。或者学会在崖壁上找到别人看不到的落脚点。

“你去蓟州,”沈时渊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对你不是坏事。蓟州大营是北境第一重镇,你在那里待几年,能学到的东西比在户部算十年账都多。朝堂上那些人看不起边境回来的人,但真正能站得住脚的,都是在边境待过的。周世安是个好将领——你跟他学,比跟我学有用。”

萧景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那份文书,翻开。告身上的字迹端正,勘合上的印信清晰。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道已经签好的调令——签发日期是正月初五,签发的署名是沈时渊。也就是说,这道调令在圣旨下来之前就已经拟好了。沈时渊在请旨之前就已经决定要把他调去蓟州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的?”

“边饷案结案那天。”

萧景曜把文书合上。他站起来,走到值房门口。门外的走廊里,卫衡正抱着一摞军报经过,靴声橐橐。他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会儿——兵部衙门的中院被雪覆盖着,石榴树的枯枝上挂着冰凌,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

他转过身,看着沈时渊。

“你把我从泥里挖出来,让我去查赵崇海,查完之后又把我丢到蓟州。”他的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一边把我往死路上推,一边又怕我死在别人手里。你这个人真奇怪。”

沈时渊的手指在砚台上停了一下。

“你想多了。”

萧景曜笑了一声。不是那种痞里痞气的笑,也不是那种冷笑。是一种看穿了一件事但不想戳破的笑。

“行。我去。”他把调令卷成一个筒,在掌心里敲了两下,“但你别指望我感激你。赵崇海是我查的,案子是我办的,皇后那一巴掌是我挨的。你坐在旁边一个字都没替我说过。现在你又把我支到蓟州去,连年都不让我过完。”

“今天是初七。年已经过完了。”

萧景曜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但确实是笑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那卷调令举起来晃了晃,算是告别。靴声渐远,穿过兵部衙门的走廊,穿过中院,消失在影壁后面。

值房里安静下来。沈时渊坐在案桌后面,手里的笔悬在砚台上方,笔尖蘸满了墨,迟迟没有落下去。他在那页摊开的公文上写了一个字——手很稳。然后把笔搁在笔山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枚铜钱。

黑绳穿着,三股编结。半枚。断口在纱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断口的边缘,一下一下,跟这十五年来每一次一样。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看着手里的铜钱,低声说了一句话。

“蓟州。你当年就是从那边逃出来的。”

顾书宁在隔间听见了这句话。

兵部值房的隔间是给侍墨和书吏准备的,不大,只够放一张小案和一把椅子。她坐在小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待誊抄的粮草清册,笔还握在手里。隔间的木板墙不厚,那边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她不是故意要偷听——她是被沈时渊叫来誊抄调令相关文书的。调令的底稿还是她誊的。正月初五那天晚上,沈时渊在书房里口述调令,她一字一句地记。她记得他口述到“差遣蓟州大营协理军务”的时候,停了好一会儿。她以为他在斟酌措辞。现在她知道不是——他是在想那个人。

她没有动。隔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炭裂的噼啪。她低下头,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正月初七,七殿下奉调蓟州。大人独处时手执铜钱,曰:蓟州,你当年就是从那边逃出来的。”

写完最后一笔,她把本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很久。窗外传来兵部马厩里马匹的嘶鸣声——大概是萧景曜在备马。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马蹄声从马厩那边传过来,得得得得,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正月的风雪里。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誊抄粮草清册。数字很密,墨迹很匀。但她誊到第三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那行数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极小的墨点。不是她写的。也不是数字的一部分。她看着那个墨点,想起刚才沈时渊隔着一道木板墙说的那句话。蓟州。你当年就是从那边逃出来的。她想,他不是在跟任何人说话。他是在跟那半枚铜钱说话。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把所有的话都藏在一个人的时候,藏在铜钱面前,藏在所有人都走光了、门关上了、灯火昏暗到看不清表情的时刻。她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听到他说出更多。但她知道她今天记下的这一笔,是拼图上很重要的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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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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