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雪

顾书宁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在翻那几本虫蛀的卷宗。纸页发脆,翻一页都要小心翼翼,有些地方被虫蛀成了镂空的图案,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字迹模糊。卷宗的内容很杂——有邸报抄件,有账目清单,有信手写下的随笔。笔迹她认得。

跟她的一模一样。

她对着那几本卷宗发了很久的呆。她在古董市场淘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摊主说是一个破落老宅里收来的,压在旧箱子最底下,不知道多少年没被人翻过了。她当时只是觉得那枚焊合的铜钱有意思——一枚普通的永乐通宝,被人砸成两半,又用铜汁焊了回去。裂痕还在,像一道愈合的疤。

卷宗是摊主随手搭给她的,“不值钱,拿着玩吧”。

她拿回来了。然后发现上面的字迹是她的。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每一笔的起笔收笔,每一个字的结构比例,连她习惯性的连笔方式——她写“之”字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拖长最后一捺——都分毫不差。

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

顾书宁抬头看了一眼。雪不大,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拢了拢披在肩上的毯子,把卷宗翻到最上面一本的第一页。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淡了,但笔锋仍然清晰:

“永乐八年冬,于破庙遇一稚子。同行数日,以钱为信。”

下面还有一行更淡的小字,像是后来补的:

“今已十五年。不知安否。”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那段文字被反复涂改过,墨迹叠着墨迹,有些地方用力到纸面都起了毛。她辨认了很久,才读出最后留下来的那一句——

“世道如深渊,我一人填之。”

她把卷宗合上了。

胸口有点闷。她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些文字里的东西太重了,重到她一个不相干的人看了都觉得喘不过气。她把卷宗放到一边,打开电脑,盯着空白的文档看了很久。

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

她打下一行字:“这一生,他们只来得及相遇,来不及入春。”

然后她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大雪。漫山遍野的雪。一个瘦高的少年背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在雪地里走。小的那个烧得满脸通红,搂着少年的脖子,嘴唇翕动。她凑近了,听见他在喊“阿兄”。

少年回过头来。

她看清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然后她醒了。

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文档里多了几行字,她不记得自己打过:

“永乐八年冬,大雪。破庙中,一少年遇一稚子。少年衣衫褴褛,稚子锦缎加身。二人避风雪于倾塌佛像之下,不知此夜之后,便是十五年。”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删掉了。重新打下一行字:

“这是他们的故事。而我,只是恰好路过的执笔人。”

她顿了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或许。”

窗外的雪还在下。她打开一个新文档,在标题栏里敲下三个字——

未及春。

---

永乐八年,冬。

大齐北境的雪比京城来得更早。从幽州往南的官道上,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商队停了,驿站满了,流民挤在废弃的窑洞里,围着火堆等天亮。

沈时渊已经走了七天了。

从幽州到京城,八百里的路,他靠一双脚丈量了三分之一。鞋子早就磨破了,脚底的血泡磨破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到后来他已经不觉得疼了,只是机械地往前迈步,一步,再一步。

风裹着雪粒子往脸上打,生疼。他眯着眼睛,把破棉袄的领口拢紧了一些。棉袄是隔壁婶子给的,太大,风从袖口往里灌,冷得他每隔一阵就要跺跺脚。脚底的血泡又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已经不觉得疼了——十二岁的孩子,疼到极致就不疼了,只剩下麻木。

他停下来,靠在路边一棵枯树上喘了口气。枯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有谁在哭。

他想起父亲。

父亲死在幽州大牢里的时候,是秋天。他记得那天下了雨,牢里又湿又冷,父亲躺在稻草堆上,嘴唇干裂,眼睛却还亮着。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很弱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活下去。”

父亲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那双眼睛就阖上了。

他没有哭。他跪在稻草堆上给父亲磕了三个头,然后被狱卒拽了出去。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躺在那里,瘦得像一把柴,身上穿的那件囚衣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骨节突出的手腕。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父亲。

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哭没有用。

母亲是在京城街头冻死的。

他从幽州走到京城,走了整整半个月。到了京城的时候是腊月,天冷得连护城河都结了冰。他在城门口等了两天,想等母亲来接他——母亲在他去幽州之前说过,她在京城等他回来。但他等了两天,没有等到。

第三天,他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她。

她躺在墙角,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雪。眼睛闭着,嘴唇是青紫色的,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隔壁的大婶告诉他,前几天夜里忽然降温,她没熬过去。

他用草席裹了母亲,借了辆板车,拉到城外的义冢。那里的坟头密密麻麻的,有的有碑,有的没有。他给母亲挖了一个坑,把她放进去,盖上土。没有碑,没有铭文,只有他站了很久之后堆起来的一个小小的土包。

他站在那个土包前,风把他的脸吹得麻木。他没有哭。

他把父亲留给他的那方旧砚和一本《论语》藏进怀里,把母亲缝在他衣角里的三枚铜钱拆出来。三枚铜钱——一枚换了饼,一枚给了渡口的船家,最后一枚他没花。他攥在手心里,攥得铜钱发热。

然后他开始走。

从京城到幽州,从幽州回京城。他一个人走。来的时候是去找父亲,回去的时候是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他要走到京城去。他要走到那个杀了他爹、害死他娘的地方去。他要读书,考功名,做官。他要爬到最高的地方,然后把这些年他们欠他的、欠他爹的、欠他娘的,全部讨回来。

不知道要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行。

他等得起。

天色暗下来了。

风裹着雪粒子往脸上打,生疼。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看不见一户人家。脚底的血泡又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把口袋里的半块饼掏出来——昨天在驿站门口讨来的——饼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咬一口差点把牙崩掉。他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冰凉的碎屑顺着喉咙往下滑,硌得食道疼。

他把饼塞回口袋,继续走。

不能停。停了会冻死。

咬着牙又走了两里路,眼前忽然一黑——不是天黑,是头昏。他站在路中间,等眼前的黑雾散开。手脚已经没什么知觉了,耳朵冻得通红,手指肿得像十根胡萝卜。他想,如果自己死在这条路上,会不会有人知道?会不会有人替他收尸?

不会。

他继续走。

前面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的枝丫在风雪里摇晃,树后面隐隐约约露出一个屋角——是一座庙。

庙很小,也破。门板掉了一半,另一半斜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哐哐响,哐一声撞在门框上,又弹回来,再撞上去,循环往复。院子里长满了枯草,草茎在风里簌簌地抖。正殿的屋顶塌了一角,瓦片碎了满地。供桌上的泥菩萨倒在地上,断了一条手臂,断面上的泥土已经干裂了,裂成了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但好歹是个遮风挡雪的地方。

沈时渊迈进庙门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门框站了一会儿,等眼前的黑雾散开,等膝盖里的力气慢慢回来。正殿的角落有一张供桌,桌下铺着一层干草——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也许之前有流民在这里歇过脚。他钻进供桌底下,蜷起身子,缩成一团。

冷。

太冷了。

他把那件大棉袄裹紧,脸埋进膝盖里。脚底的血泡终于不疼了——整只脚都冻麻了,木木的,像是别人的。他想睡一会儿,又不敢睡。娘说过,冻着的时候不能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她也是冻死的。她躺在雪地里睡着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困?是不是也跟自己说“再睡一会儿就好”?

他把眼睛睁开,用力睁着。

供桌底下很暗。头顶的桌板裂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把背靠在一根桌腿上,那根桌腿晃了晃,吱嘎一声。他不动了,怕把供桌靠塌。

迷迷糊糊中,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马蹄声、人声、刀剑碰撞的声音,乱糟糟的。有人在喊:“找到了没有?”“往那边追!”“分头找!”还有一个声音,更远一些,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什么人。声音尖利而绝望,被风撕成碎片,飘到破庙这边的时候只剩下零星的音节。

沈时渊一个激灵,整个人清醒过来。他缩在供桌底下,屏住呼吸。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人——也许是官兵,也许是盗匪,也许是追杀。不管是什么,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殿下”。马蹄声在庙门外停了一瞬——他听见马匹的嘶鸣声,金属辔头的碰撞声——然后又远去了。有人在喊“往南追”,然后是马蹄踏在雪地上的闷响,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沈时渊一动不动地缩着。他等了好久,等到外面的声音完全消失,等到风雪的呼啸重新占据了耳朵,才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转瞬就被风从桌板的缝隙里抽走了。

他侧耳又听了一会儿。只有风声。

正准备从供桌底下爬出来,庙门那边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不是大人的——大人的脚步更沉,更稳。这是孩子的脚步,轻而浅,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又缩了回去。

庙门被推开,吱呀一声。风雪灌进来,把地上那层薄雪吹成了一片白雾。白雾散开之后,他看清了门口的身影。

一个孩子站在门口。

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厚厚的锦缎袄子,头上戴着一顶狐皮帽,脚上是鹿皮靴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但他的样子很狼狈——狐皮帽歪到了一边,锦缎袄子上沾满了泥和雪,鹿皮靴子也湿透了。小脸被冻得通红,嘴唇也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像是哭过。

他往里走了几步,走到正殿中间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庙门口有一道已经被踩塌了半边的门槛——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沈时渊以为他会哭。

他在幽州见过不少富人家的孩子。摔倒了会哭,磕破了会哭,手里的糖掉了会哭。但这个孩子没有。

他自己爬起来。先是撑着地面直起上半身,看了看手掌上蹭的泥和雪,在锦缎袄子的下摆上擦了擦。然后膝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慢——是冻僵了。鹿皮靴子冻得发硬,脚在里面不太听使唤。

他站起来之后,拍了拍身上的雪,吸了吸鼻子。那动作很熟练,像是经常拍雪,经常吸鼻子。然后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破地方。”

然后他抬起头。四处的昏暗里,供桌底下的干草堆里,他看见了沈时渊。

四目相对。

沈时渊没有动。他缩在供桌底下,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攥着那枚仅剩的铜钱。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这是他一个人走了这么久学会的反应。遇到任何人都先往最坏的方向想,遇到任何事都先做好逃跑的准备。

那个孩子站在门口没动。风雪从他背后灌进来,把他的狐皮帽吹得歪得更厉害了。他抬手扶了一把帽子,但没有把视线从沈时渊身上移开。那双眼睛是红的,但眼神不是胆怯的。是审视的。像一只在雪地里被围住的小兽,明明很冷很怕,却硬撑着不让自己发抖。

两个孩子隔着半个正殿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沈时渊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飞快地转了好几个念头。锦缎袄子。狐皮帽。鹿皮靴。这个孩子的身份不简单。刚才外面喊的“殿下”——他在幽州听父亲说过朝堂上的事,知道皇子们会按排行被称为“殿下”。但那是宫里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那孩子的全身。锦缎袄子上的泥是新的,说明他在外面待了不是很久——如果是走了好几天的路,泥应该是干硬的而不是湿的。狐皮帽歪着但没有掉,说明有人给他戴过这顶帽子,戴得不太紧。鹿皮靴子湿透了,但没有磨破,说明他不是走过来的——至少不是走远路来的。

他刚才说“什么破地方”。语气不像害怕,更像是不满。像是在说——我不应该在这种地方。

一个不应该在这种地方的人,出现在这种地方,只能是被人带来的。

被人带来,然后又落单了。

刚才外面喊的是“殿下”,还有“找到了没有”“往那边搜”。是在找人。找的是谁?

沈时渊又看了一眼那个孩子的脸。冻得通红,眼睛也通红。不是哭红的那种肿——没有肿,只是红。是冻的。也可能是气的。

“你是谁?”

那个孩子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喊了很久的嗓子。

沈时渊没有回答。他从供桌底下慢慢挪出来,站直了身体。他比那个孩子高出一截,但两个人都瘦。他站在那里,破棉袄耷拉着,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冻得青一块白一块。

那个孩子又问了一遍:“你是谁?”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

“你是不是……在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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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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