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老周

早上六点半。支队宿舍。

沈镜遥醒了。手不抖了。但脚踝还有一点酸。她坐起来。热毛巾敷了十分钟。缠上新绷带。

手机亮了。江逾白发的。

"皮买好了。菜场那家。薄的那款。"

"好。"

"你几点下来?"

"七点。"

"我六楼厨房。你来。"

沈镜遥穿好衣服。下楼。六楼公共厨房。江逾白已经在里面了。灶台上放着一盆荠菜馅。保鲜盒空了。皮子买回来了。薄皮。一摞。

"你起这么早?"沈镜遥问。

"五点半。"江逾白说。"菜场六点开门。去晚了皮不好。"

她系着围裙。支队公共厨房的围裙。蓝色的。太大了。下摆垂到膝盖。

沈镜遥看着她。

"看什么?"江逾白低头调馅。

"没什么。"

"你拌馅还是我拌?"

"你拌。我包。"

"你会包?"

"会。"

江逾白把盆推过来。沈镜遥接了。筷子搅。荠菜和肉的比例她记得。她妈教的。顺时针。搅到上劲。

江逾白洗了手。站在她旁边。拿了一张皮。放馅。对折。捏。

捏出来的形状——歪的。

"你这叫馄饨?"沈镜遥看了一眼。

"元宝。新款式。"

"元宝缺个角。"

"艺术。"

沈镜遥拿了一张皮。放馅。对折。捏。三折。尾巴一收。一个。标准的。

江逾白看了。

"你真会。"

"说了会。"

"你妈教的?"

"嗯。"

"你妈还教了你什么?"

沈镜遥搅馅的手停了一下。

"很多。"

"比如?"

"比如……包饺子。擀面。腌咸菜。"

"你妈是南方人?"

"嗯。苏州。"

"你爸呢?"

"山东。所以他俩吵架谁也不让谁。"

江逾白笑了。手里捏着个歪元宝。

两个人包了一盆。沈镜遥包了三十多个。江逾白包了十几个。其中五个散了——捏不紧。煮的时候馅跑出来了。

"你那几个单独下。"沈镜遥说。

"为什么?"

"怕你污染我的。"

"我的怎么了?"

"你的会散。"

"散了也是馄饨。"

下锅。两口锅。沈镜遥一口。江逾白一口。江逾白那口果然散了两个。汤里飘着荠菜碎。

"你看。"沈镜遥说。

"个别现象。"

两个人端着碗坐在厨房小桌边。没有香菜。沈镜遥的加了醋。江逾白的加了辣油。

吃了一口。

"咸了。"江逾白说。

"你馅调的盐多了。"

"明明刚好。"

"你口味重。"

"你口味淡。"

沈镜遥又吃了一个。没再说话。

老奶奶的荠菜。自己包的皮。歪的圆的混在一起。公共厨房的灯有点暗。六楼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路过。没进来。

沈镜遥低头吃馄饨。热气糊了眼镜。她摘了眼镜。眼睛眯着看江逾白。

江逾白在捞散了的那个馄饨。很认真。像在捞什么重要的东西。

沈镜遥的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

"明天还包吗?"她问。

江逾白抬头。

"你请我吃?"

"我包。你买皮。"

"成交。"

——

八点半。支队。会议室。

出境前最后一次方案碰头会。队长、老郑、技术科、医疗组。沈镜遥汇报。

"木姐方向。技术科小周先遣摸底反馈——修鞋摊林摊主前天离开木姐。去向不明。B7栋后门锁闭。黄圈那户夜间有人员进出。二楼新装铁栏杆。窗帘遮蔽。"

"独立监督员意见?"队长问。

老郑翻了笔记本。他五十多。纪检组。坐得很直。

"我有几个问题。"他说。"第一。修鞋摊人走的时间点。小周到木姐是三号。林摊主前天走。也就是二号或三号上午。我们的行动信息有没有泄露的可能?"

"排查中。"沈镜遥说。

"第二。黄圈那户。你说夜间有人。但没进去。为什么没安排小周靠近摸排?"

"风险大。小周不会缅语方言。靠近容易被注意。我要求他只做外围观察。"

"第三。"老郑看着她。"温砚给你的线索。你核实了几条?"

"两条。宏昌仓库卫星图坐标准确。林河的身份信息已确认。"

"还有呢?"

"林河日记内容正在核实。老周的身份——"

"我问的不是你核实了什么。"老郑说。"我问的是。你有没有考虑过温砚给你的信息本身就是筛选过的?他让你看到什么。不让你看到什么。你判断得了吗?"

会议室安静了。

沈镜遥看着老郑。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在用。"老郑说。"你在拿一个毒链中间人给你的线索做出境行动的依据。你拿这个去木姐。你拿命赌他给你的东西是真的。"

"不是赌。"

"那是什么?"

"是判断。"

"你的判断。"老郑说。"你的判断在情绪里泡过。李副队的事。温砚的事。林河的事。你跟这条线缠得太深了。你还能不能客观?"

沈镜遥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队长没说话。

"我能。"沈镜遥说。

"你能吗?"老郑看着她。"你脚踝怎么伤的?老码头。你一个人去的。批复明确要求四人小组你一个人去了。你跟江逾白说的还是她自己发现的?"

沈镜遥没回答。

"你在用你的命填一个你还没看清的坑。"老郑说。声音不高。"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我质疑的是你现在的状态。你太想查清楚。太想证明什么。太想——"

他停了。

"太想替谁选。"他说。

沈镜遥的手指攥紧了。

第八章。江逾白说的。"你怕的是你自己。""你每次替我选。"

现在老郑说。"你太想替谁选。"

不是同一个人。但说的是同一件事。

"我申请独立复核。"老郑说。"出境前所有决策日志我签字。但有一条——如果我认为你的判断受个人因素干扰。我有否决权。"

队长点头。

"同意。"

沈镜遥坐在椅子上。手指慢慢松开。

"好。"她说。

——

上午。技术科。

沈镜遥把林河日记里关于老周的段落给技术科。

"查这个人。林河日记里写的。五年前二月在木姐接头。宏昌仓库。代号老周。周德庆。和陈老板供出的上线对一下。"

技术科的人翻了翻。

"陈老板说的是周德庆。周,德,庆。本地人。四十二岁。做边贸的。注册过三家贸易公司。两家注销了。一家还在——宏昌贸易。"

宏昌。

"周德庆的出入境记录呢?"

"查了。五年前一月到三月。去了木姐四次。最后一次回来是三月五号。之后没再出境。"

三月五号。

林河三月二号写的最后一篇日记。三月五号周德庆回国。

"林河是三月几号确认牺牲的?"

"三月七号。遗体运回来。"

时间线对上了。

周德庆三月五号回国。林河三月二号失踪。三月七号确认牺牲。

中间三天。

"周德庆现在在哪?"

"查了。去年底从本地搬走了。去向不明。最后登记地址是城东开发区。但那个地址去年就拆了。"

城东。

旧物流仓库也在城东。

温砚给的钥匙。A2-07。林河的东西。

温砚为什么有林河的东西。他和林河什么关系。和周德庆什么关系。

——

下午。沈镜遥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温砚发了消息。

不是回复。是新消息。第一次她主动发。

"见面。今晚。老地方。"

老地方。不是老码头。是另一个地方。她选的。一个她定的地点。

温砚回了。

"好。八点。"

——

晚上八点。城北。一个废弃的茶厂。沈镜遥选的。开阔。只有一个入口。她提前半小时到了。看了四周。

温砚八点零三分到。不早不晚。和第九章一样。

他穿了件深色外套。瘦了。脸色不太好。左眼角有一块淤青。新的。

"你眼睛怎么了?"沈镜遥问。

"碰的。"

"碰的。"

"嗯。"

他没多说。沈镜遥没追。

两个人站在茶厂空地上。月光白着。

沈镜遥把林河日记拿出来。

"你为什么有这个?"

温砚看了日记。没接。

"捡的。"

"捡的。"

"林河住的地方。他走之后东西没人收。我去的早。拿了一些。"

"你去他住的地方干什么?"

温砚看着她。

"你猜。"

沈镜遥没猜。

"你和林河什么关系?"

"同事。"

两个字。

沈镜遥的手指在日记封面上停了。

"你也是警察。"

不是问。是确认。

温砚没点头也没摇头。

"曾经是。"他说。

"什么时候的事?"

"六年前。我比林河早一年进去。早一年出来。"

"为什么出来?"

"你查过了。"

沈镜遥确实查过。温砚的背景她让人摸过。六年前的档案有缺失。一段空白。像被撕掉了。

"你妹妹的事。"她说。

温砚的眼神变了。

"三年前二月。渡口带走她。你报案被李副队压了。所以你——"

"所以我在里面。"温砚说。"我在毒链里。我用自己的方式查。"

"你用三年。"

"三年不够。"

"林河用了三个月就没回来。"

温砚没说话。

"你让他去送死的?"沈镜遥的声音冷了。

"我没有。"

"日记里写老周。周德庆。你认识。"

"认识。"

"他是不是渡口的人?"

"不是。"

"那是谁?"

"他是中间人的中间人。渡口不直接接触他。接触他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

温砚停了。

"那个人是我。"

沈镜遥看着他。

"三年前我替渡口递话给周德庆。我不知道他要害林河。等我到了木姐林河已经——"

他没说完。

"你不知道?"

"我知道的时候晚了。"

"晚了。"

"晚了。"

沈镜遥把日记合上。

"你给我这些。不是为了帮我。"

"不全是。"

"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自己能停下来。"温砚说。"我追了三年。追到李副队。追到周德庆。追到渡口。但我追不动了。我需要一个在局外的人。干净的。能把这件事走到最后的人。"

"你选我。"

"我选你。"

"为什么是我?"

温砚看着她。

"因为你和林河一样。也和我一样。都追着不放。但你比我们多一样东西。"

"什么?"

"有人等你回家。"

沈镜遥的手指攥紧了。

"江逾白。"温砚说。"你每次出任务她都在。你每次回来她都在。林河没有。我没有。你有的东西我们弄丢了。"

风灌进茶厂空地。沈镜遥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

"出境方案批了。"她说。"下周三。"

"我知道。"

"你别去。"

"我不去。"

"你别跟。"

"我不跟。"

温砚退了一步。

"黄圈那户。你别白天去。晚上去。从后巷翻。二楼栏杆是新的但锁是旧的。里面的人叫昂基。渡口见过他。他不知道你去了。你去了他就知道了。"

"你让我去送信?"

"你去了他才会开口。他只跟警察说话。"

"你是警察。"

"我不算了。"

温砚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了。

"林河最后那篇日记。写了'像'。他听到脚步声。像你。不是像你的步子。是像你这个人。他听到的时候想的是——这个人会来找我。他等的是你。"

温砚走了。

沈镜遥站在空地上。日记在手里。风很大。

她翻开最后一篇。三月二号。

"他们找到我了。我不知道是谁。但有人进了房间。我听到脚步声。不是老周的。是另一个人。很轻。像——"

像在等我。

沈镜遥把日记合上了。

她没哭。但手指在封面上攥出了印子。

——

回宿舍。十一点半。

手机亮了。江逾白。

"今天馄饨好吃。明天还包。"

"嗯。"

"你今天会开到几点?"

"刚结束。"

"见了温砚?"

沈镜遥顿了。

"你怎么知道?"

"你脚踝又绷了。走路的时候。你见他才那样。"

沈镜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绷带松了。她没注意。

"见了。"

"说什么?"

"很多。"

"危险吗?"

"不危险。"

"你别骗我。"

沈镜遥看着屏幕。

"不骗你。"她打。"他不是敌人。"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信他。我就信。"

沈镜遥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

"早点睡。"江逾白发了最后一条。"明天买皮。你包馅。"

"好。"

沈镜遥放下手机。躺下来。天花板白着。

她翻开林河日记最后一页。在"像——"后面。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像在等我。"

然后她合上了。放进抽屉。和老奶奶的保鲜盒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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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