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木姐

陈老板供出的名字叫周德庆。户籍三年前注销。最后出现在缅甸木姐。

技术科把资料铺了一桌。出入境记录、通话基站、银行流水。周德庆的银行账号在注销前三个月有过一笔大额转账——收款方是一个木姐的边境贸易公司。公司名字是缅文音译,中文叫"宏昌"。法人不详。

"宏昌。"沈镜遥念了一遍。

"查了。"技术科的人说。"木姐那边查不到注册信息。大概率是空壳。但地址是真的。木姐市区往北三公里,一个仓库区。"

"和渡口有关?"

"不确定。但李副队的供词里提到过'宏昌'这个代号。他说指令里出现过。"

线连上了。

沈镜遥把资料合上。她去找队长。

队长办公室。门关着。她敲了。进去。

"申请跨境协作。"她说。把资料放在桌上。"木姐。周德庆。宏昌仓库。需要派人过去核实。"

队长翻了资料。翻了三页。放下。

"谁去?"

"我去。"

队长看着她。

"你?"

"我追了温砚三年。李副队是我带的组。现在线牵到缅甸。我去最合适。"

"你去最不合适。"

沈镜遥没说话。

"小沈。"队长靠在椅背上。"你冷静想一下。李副队是你师兄。温砚你追了三年没抓到。现在又牵出缅甸。你身上这条线太密了。你去了,你能保证你的判断不受干扰?"

"我能。"

"你能什么?你昨天半夜带人去老码头追陈老板,带江逾白去了。她肩伤没好全你带她去。"

"她自己要求的。"

"她要求你就带?你什么时候变成顺着她的人了?"

沈镜遥的手指在资料边缘压了一下。

"我不是顺着她。她分析得对。死汊那条路是她指出来的。"

"行。她分析得对。但你带她去的时候想过没有——如果陈老板有枪呢?如果舱里不止他一个人呢?"

沈镜遥没说话。

"你怕她出事。"队长说。"你怕。所以你带她去的时候定了三步。你怕。但你还是带她去了。这说明你在改。但小沈——你怕她出事,你就能保证你不怕自己出事吗?"

沈镜遥的手指松了。

"缅甸不是老码头。"队长说。"出境任务,不可控因素多。你去了,你的判断如果被情绪带着走——"

"不会。"

"你说不会。我说再议。"

"队长——"

"再议。"队长把资料推回来。"不是不批。是缓。你写一份详细的行动方案,风险评估,报上去。支队研究。"

沈镜遥拿起资料。没再争。她转身走了。

——

走廊里。江逾白从茶水间出来。两杯水。一杯递给沈镜遥。

"队长没批?"

"缓了。"

"要写方案?"

"嗯。"

江逾白喝了口水。左肩动了一下,换了姿势。敷料今天换的是肤色的,比白色的不显眼。

"我也没被批。"她说。

"什么?"

"出境任务。医疗组说肩伤恢复期,至少两周不能执行跨境任务。"

沈镜遥看着她。

"所以你也被拦了。"江逾白说。语气很平。不像在抱怨。像在陈述。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沈镜遥手里拿着资料。江逾白手里拿着水杯。

"你也被拦了。"沈镜遥重复了一遍。

"嗯。"

沈镜遥的手指在资料封面上敲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个她没想到的动作——她把资料夹在腋下,腾出右手,按了一下江逾白的左肩。不是碰敷料。是肩膀上方。很轻。一秒。然后收回去。

"两周。"她说。"两周之后再说。"

江逾白看着她。没躲。没笑。就看着她。

"你刚才——"

"方案我去写。"沈镜遥说。转身走了。"风险评估我自己做。"

——

下午。办公室。沈镜遥写方案。写了四页。第五页卡住了。风险评估那栏她写了"人员配置建议:沈镜遥、江逾白、技术科一人、翻译一人"。然后她划掉了江逾白的名字。改成"待定"。

她盯着那个"待定"。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支队号码。是一个陌生号。短信。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字:

"木姐宏昌仓库区,B7栋。后门有个修鞋摊。摊主姓林。他会说中文。"

沈镜遥盯着屏幕。

这个号码她不认识。但发信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她刚从队长办公室出来四十分钟。知道她要写方案。知道她查的是宏昌。

温砚。

她没回。她把短信截了图。存了。然后她打开地图。木姐。宏昌仓库区。B7栋。后门。修鞋摊。

她放大地图。B7栋旁边是B6。B6旁边是一条巷子。巷子通向——

她放大。巷子尽头是一栋民房。照片上看不出来什么。但她注意到民房二楼窗户的铁栏杆是新的。周围的都锈了。只有那户是新的。

温砚没给她全部。他给了她一个入口。一个修鞋摊。一个姓林的人。但他没说那个民房是什么。没说B7栋里面有什么。

他还是那个站在中间的人。

沈镜遥关了地图。她拿起笔。在方案的风险评估栏加了一行:

"境外线人信息待核实。来源:待定。"

——

傍晚。食堂。

江逾白端着餐盘坐过来。左肩靠着椅背,没压着敷料那边。

"方案写完了?"

"没。"

"卡哪了?"

"风险评估。"

"哪块?"

沈镜遥想了一下。说:"人员。"

江逾白低头吃饭。没追问。

"你肩伤。"沈镜遥说。"两周之后如果批了——"

"我会好。"

"我知道你会好。但好和能出任务是两回事。"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

"上次你说三步。这次你要说什么?"

沈镜遥看着她。

"这次我说——"她停了。她本来想说"这次我不带你"。但那句话到嘴边卡住了。因为第八章的影子还在。因为江逾白会说"你凭什么替我选"。

她换了。

"这次我说,你好的那天,我们一起去。"

江逾白抬头看她。筷子停在半空。

"不是我带你。"沈镜遥说。"是一起去。"

江逾白把筷子放下了。她看着沈镜遥。看了很久。

"你说的。"

"嗯。"

"你别反悔。"

"不反悔。"

江逾白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沈镜遥看到了。她低头扒饭。没说。

——

晚上十一点。支队。沈镜遥还在写方案。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灯开着。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揉了一下眼睛。继续写。

风险评估写了六条。第七条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了:

"执行人沈镜遥与本案关联人员存在长期工作关系(李副队、温砚),存在判断偏差风险。建议增设独立监督员或双人复核机制。"

她把自己写了进去。主动写了进去。

她盯着那行字。然后她按了保存。

手机又震了一下。同一个陌生号。

这次不是短信。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双鞋。旧的解放鞋。鞋底花纹。她放大看——鞋底沾着泥。和废弃渔船舱里那串大两号鞋印的泥一样。暗色。不是泥。是血。

照片下面一行字:

"他还在。别一个人去。"

沈镜遥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

温砚拍了那张照片。他在废弃渔船舱里看到的不只是鞋印。他还看到了血。他说"他还在"——陈老板说的"有人来过"。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鞋印是同一个人的。两个人的脚步声是温砚和另一个人。但留在舱里的是一个人的鞋印。带血的。

有人在追陈老板。不是支队的人。是别人。

沈镜遥关了照片。没存。但没删。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支队楼下停车场空着。路灯亮着。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她拉了拉衣领。

她想起队长下午说的话。"你怕她出事。你就能保证你不怕自己出事吗?"

她怕。她还是怕。

但今天她说了"一起去"。不是"我带你"。不是"你别去"。是"一起去"。

她在改。改得很慢。但她在改。

她回到桌前。拿起笔。在方案最后一页加了一行:

"建议出境小组不少于四人。含医疗随行。"

医疗随行。不是为她自己。是为江逾白。如果批了,如果江逾白好了。医疗随行意味着肩伤有兜底。

她写完了。合上方案。锁进抽屉。

她关了灯。办公室暗了。只剩走廊的应急灯。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开关上。没按。

她站在黑暗里。站了一分钟。

然后她走了。

——

凌晨一点。她没回宿舍。她去了老码头。

不是去追人。是去看。

她开车到了修船厂。停了。没进去。她站在车旁边。水面黑着。风很大。她拉了衣领。

她想起废弃渔船舱里陈老板缩在角落的样子。想起他说"有人来过"。想起温砚的照片里那双带血的鞋。

有人在清场。有人在灭口。李副队被抓了。陈老板被抓了。但链条上面的人还在动。

她不该一个人来。

但她来了。

她转身要走。脚下一滑。栈桥边缘的木板松了。她踩空了。右脚踝扭了一下。她扶住铁栏杆。站稳了。没摔。但脚踝疼。她低头看。鞋歪了。她蹲下来。摸了一下踝骨。肿了。不严重。但明天走路会瘸。

她靠在栏杆上。风灌进领口。她闭了一下眼。

手机在口袋里。她没拿出来。

她坐在栈桥边上。脚踝搁着。水面黑着。远处有船声。很远的。她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车里。开车。回支队。

凌晨两点。支队医务室。没人。她自己拿了冰袋。坐在走廊椅子上。脚踝敷着。

江逾白的消息进来了。

"还没睡?"

沈镜遥看着屏幕。凌晨两点。江逾白也没睡。

她打了"在写方案"。删了。

打了"刚回来"。删了。

打了"嗯"。发了。

江逾白回:"明天食堂见?"

沈镜遥:"嗯。七点。"

江逾白:"好。晚安。"

沈镜遥看着"晚安"两个字。她没回。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冰袋换了面。脚踝还是疼。

她靠在墙上。走廊的灯白得刺眼。她闭了眼。

"晚安。"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没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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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