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岁的年纪，心事总是细腻又柔软。
裴衍收下了她的伞，她帮到他了。
林语童心里悄悄漾着几分浅浅的成就感。
小学毕业之后，她和裴衍没能分到同一个班级。
偌大的校园说大不大，说小却也格外空旷。
林语童总能时不时听到关于裴衍的各种八卦，翻来覆去也没什么新鲜的。
无非是旁人一遍遍说着他生得极好的模样，谈论他神秘的家庭，羡慕他稳居前列的成绩，也有人低声嘀咕，说他性子孤僻，和旁人格格不入，甚至被调侃成“不正常”。
林语童很少看见裴衍。
他总是独来独往，安静得像一抹游离在人群外的影子。
有时候林语童忍不住暗自腹诽，觉得他倒像古时候养在深闺里的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她忽然脑洞大开，暗自琢磨：他是不是真的会绣花？
念头刚冒出来，林语童就被自己跳脱的思绪逗得弯了弯嘴角。
她是活泼外向的性子，自来熟，走到哪里都能轻易和旁人聊到一处，半点没有怯意。
偶尔路过裴衍的班级，她总会故意装作和别的同学闲聊说话，目光却借着余光，若有似无地瞟向教室角落那个固定的位置。
说不清缘由，裴衍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疏离感，却又莫名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让她不由自主地心生好奇，总想多留意几分。
时光一晃，升入初三。
命运像是悄悄递来一份幸运，她和裴衍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
体测那天，操场上人声喧闹，男女分成两队，两两结伴完成项目。
轮到压腿环节时，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了裴衍。
谁都知道他性子冷，不爱与人打交道，没人愿意主动凑上去，落得个热脸贴冷屁股的尴尬下场。
林语童刚做完仰卧起坐，脸颊被烈日烘得红扑扑的，额间沾着细碎的薄汗。
她小跑着走到男生队伍里，一眼就找到了独自站在角落的裴衍。
他孤身一人，面无表情，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清冷。
林语童鼓起勇气走上前，顶着灼灼烈日，清亮的声音递了过去：“裴衍，我帮你压腿吧。”
凑近了她才看清，少年的瞳孔极黑，深邃又暗沉，像藏着化不开的薄雾，沉静得看不出半点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僵持了几秒，下一秒，裴衍什么也没说，径直转身，抬脚离开。
林语童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旁边围观的男生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呼：“林语童你疯了吧？居然主动跟裴衍搭话！”
季筱也快步走到她身边，带着几分打趣：“吃闭门羹了吧？”
林语童抿着唇，没有应声。
“真不知道你上赶着找他做什么，”季筱忍不住吐槽，“冷冰冰的，一点都不好相处。”
这时林语童才轻轻哼了一声，眼底带着旁人不懂的执拗：“你们根本不懂。”
裴衍其实很温柔的。
“是是是，就你懂。”季筱拉长音调附和她。
体育课结束，一行人慢悠悠往教室走。
林语童一边走一边揉着喉咙，小声哀嚎：“渴死了渴死了，快渴冒烟了。”
可走到饮水机旁，看着排得满满当当的长队，她瞬间崩溃，半点排队的耐心都没有，只能垂头丧气地踱回座位。
她下意识拿起桌角的水杯，指尖一碰，却意外发现杯子竟是满满当当的凉水。
林语童愣了愣，转头看向身旁的同学，疑惑问道：“是你帮我接的水吗？”
同学一脸茫然：“啊？”
看对方一脸不知情的模样，林语童就知道不是了。
她拧开杯盖，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清甜的凉水抚平了满身燥热。
她暗自心想，大概是上课前自己提前接好的，只是转头就忘了。
一旁的季筱同样渴得厉害，好不容易挤到饮水机旁，只接到一点点水，根本不够解渴。
转头就看见林语童慢悠悠喝着满杯的水，顿时一脸羡慕又气愤，质问道：“林语童！你什么时候接的水，我怎么不知道！”
林语童又惬意地喝了一口，眉眼弯弯，笑得一脸狡黠：“不知道呀。”
说完还故意感叹了一句：“果然水就是生命之源。”
看她这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季筱简直没眼看，只能无奈撇了撇嘴。
林语童舔了舔微凉的唇瓣，目光习惯性地望向教室那个角落。
教室里依旧吵吵闹闹，盛夏的风从窗外吹进来，裹挟着闷热，扰得人心头微微发燥。
唯独裴衍，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
他像往常一样将脑袋埋在胳膊里，趴在桌上补觉，丝毫不受周遭吵闹的影响。
说起来，刚刚裴衍转身离开的方向，好像就是教室这边。
那这一杯水……会不会是他帮忙接的？
“想什么呢？”快上课了，季筱见她在发呆。
思绪被拉回，林语童浅笑了下：“没什么。”
她大概也有些疯了。
裴衍怎么会悄悄帮她接水呢。
/
拍毕业照的那天，天气晴得正好。
林语童身高一米七，在同龄女生里格外显眼。
班级队伍被分成三列整齐排布，她和裴衍并肩站在队列侧边，待会需要领着队伍有序上台站位。
第一次，林语童清晰地察觉到两人的身高差，裴衍比她高出太多，落差近乎一个头。
待摄影老师示意就位，林语童按照站位要求，站到了裴衍身前。
少年的气息轻轻笼罩下来，清浅又干净，将她整个人圈在一方小小的范围里。
后背没有触碰，却莫名清晰地感知着身后那人的存在。
胸腔里的心跳渐渐失了节奏，一下又一下，急促地撞着心口，无端翻涌出发烫的悸动。
这种陌生又慌乱的情绪太过突兀，让林语童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同学们看镜头，笑一笑。”
摄影老师的提醒声适时响起，拉回了她纷乱的思绪。
林语童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收敛了心底的躁动，缓缓扬起干净柔和的嘴角。
咔嚓一声轻响，所有的所有，全都定格在了这瞬间。
林语童的成绩属于稳扎稳打的类型，不算年级最拔尖的那一批，却始终保持靠谱，从不会大起大落。
中考最后一门考的是英语。
终考铃声划破校园寂静的那一刻，林语童随着人流走出考场，浑身都透着如释重负的松弛。
校门口早已车水马龙，堵得水泄不通，来往车辆挤得寸步难行。
人群缝隙里，一辆黑色迈巴赫格外醒目。
林语童心里悄悄惊叹了一声。
这样拥堵的路况，普通车辆根本寸步难行，想来是路上所有车都下意识避让着这辆豪车，毕竟这般价位的车子，任谁都不敢轻易磕碰，一旦剐蹭，根本承担不起损失。
她正望着车子暗自感慨，下一秒，一道熟悉到刻在记忆里的身影映入眼帘。
少年身姿挺拔从容，抬手拉开车门，动作利落沉稳，随即弯腰坐进了车内。
林语童骤然僵在原地，瞳孔微怔。
刚刚那个人……是裴衍？
漫长的假期悄然开启，林语童整日在家静静等待录取通知书。
她忽然想，马上就要去新的高中读书了，往后，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裴衍了？
这份突如其来的沮丧来得莫名其妙，连她自己都不懂，好好的毕业假期，自己到底在失落些什么。
“语童！成绩出来了！”
客厅传来林妈妈欣喜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语童凑过去看着屏幕上的分数，笑了笑：“超常发挥了。”
“太棒了宝贝！”林爸爸伸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满是欣慰，“考得不错，今晚我们一家人好好庆祝一下。”
微信消息此起彼伏，朋友圈、聊天群里全是大家晒成绩、聊考试的消息，有人欣喜如愿，有人失意遗憾，几家欢喜几家愁。
季筱考得也十分理想，第一时间打来电话分享喜悦：“考的怎么样？”
林语童语气带着几分往日的小骄傲：“一中见喽。”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季筱爽朗又雀跃的笑声，感染力十足。
林语童也跟着弯眼浅笑，心头的郁结稍稍散去几分。
可笑过之后，季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怎么感觉你兴致不高，不在状态啊？”
林语童愣了愣，她的确觉得自己怪怪的，提不起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嘴硬否认：“没有吧？”
“肯定有。”季筱语气笃定，毫不客气地拆穿她，“往常这时候，你早开始自恋了。”
“哎，就是如此聪明。”
“什么实力不用多言。”
“成绩已出，差距自找。”
“智商天花板这一块。”
“……”
她学的有声有色，林语童一言难尽了半天，才硬撑着找回往日的嚣张语气：“你想多了，智商天花板怎么会不在状态，童姐今天立的是忧郁女神人设，懂？”
“……童姐牛逼。”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笑了。
中二死了啊。
当晚，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庆祝饭。
父母也为她报了几门兴趣班，整个暑假过得充实又安稳。
夏去秋来，林语童如期踏入新的高中校园，开启了全新的生活。
只是偶尔，耳边还会飘来几句关于裴衍的零碎传闻。
有人说他去了外省读书，有人说他被家里人送出国了，还有人嚼着细碎的八卦，语气疑惑又唏嘘：“不是说他爸死了，妈也不管他吗？怎么家里条件这么好……”
形形色色的说法，真假难辨，全都成了同学们课余无聊时的谈资。
林语童忽然想，她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裴衍的生活。
无数杂乱的情绪在心底翻涌，毫无逻辑，却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中考结束的那天，考场外匆匆一瞥的背影，黑色豪车旁少年的身影，是她和裴衍，学生时代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