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三）班的后门被踹开时，林微正在低头填转学登记表。
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她笔尖一顿，墨水在“家庭成员”那一栏洇出个小小的黑团。抬眼时，撞进一道漫不经心的视线里。
男生斜倚在门框上，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里面的黑色T恤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点锁骨。他头发挑染了几缕金，在九月的阳光里晃得人眼晕，嘴角噙着半笑不笑的弧度，眼神扫过教室，最后落在她身上，像鹰隼盯上了新猎物。
“哟，来了个新的？”他声音有点哑，带着点被烟草熏过的懒。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停了。林微捏着笔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垂下眼睫时，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浅影。
“江野，你又迟到。”班主任皱着眉敲讲台，“这是新来的转学生林微，从梁山转来的，你带她去领校服。”
被叫做江野的男生嗤笑一声，没动。他身后跟着的几个男生开始起哄，吹着口哨喊“野哥出马”，其中一个染着绿毛（齐萧）的还冲林微吹了声流氓哨。
林微的脸白了白，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了书包带。那书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和教室里其他同学崭新的背包格格不入。
“不去。”江野直起身，校服外套滑到胳膊肘，露出手腕上那块看起来就很贵的表，“没兴趣带小孩。”
他转身就要走，目光却又在林微脸上顿住了。
女生低着头，侧脸线条干净得像水墨画，鼻尖小巧，唇色是自然的粉，明明没做任何表情，却像有什么东西勾着人。尤其是那双眼，刚才抬眼时惊鸿一瞥，瞳仁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带着点怯生生的湿意，反而比那些张扬的漂亮更让人移不开眼。
江野的脚步停了。
他吊儿郎当地转回来，走到林微桌前，弯腰，手肘撑在桌面上，逼得她不得不抬头。距离太近，林微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混着点若有似无的烟味，侵略性十足。
“看够了？”她小声问，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江野挑眉，忽然笑了。是那种带着点痞气的笑，虎牙尖尖地露出来：“没看够。”
他伸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头发，林微猛地往后缩，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全班同学都倒吸一口凉气，连班主任都紧张地站了起来——谁都知道江野的脾气，六中的校草，家里有钱有势，混得风生水起，向来是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性子偏执得可怕，以前有女生想跟他告白，被他堵在巷子里骂哭了整整半小时。
“怕我？”江野收回手，插在校服裤袋里，“带你去领校服，走。”
这次他没再废话，转身往外走。绿毛他们跟在后面，路过林微身边时，绿毛还冲她挤了挤眼：“别怕啊小学妹，野哥对美女很温柔的。”
林微没理，背起书包快步跟上。走廊里，江野的背影很长，校服裤包裹着的长腿迈得又大又随意，她得小跑才能跟上。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他身上，金棕色的发梢闪着光，像头桀骜不驯的小兽。
“你从梁山来？”他忽然开口，没回头。
林微愣了下：“嗯。”
“那地方穷得很吧？”他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
林微的脚步顿了顿，攥紧了书包带。她想起老家漏雨的屋顶，想起妈妈在深城菜市场捡菜叶的样子，还有那个总是出现在梦里、穿着囚服的爸爸。喉咙有点发紧，她没说话。
江野似乎察觉到她的沉默，回头看了她一眼。女生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他心里莫名有点烦躁，踢了踢旁边的垃圾桶：“问你话呢。”
“……还好。”林微的声音很轻，“比以前好。”
江野嗤了声，没再追问。领完校服回来的路上，遇见不少学生，都在偷偷看他们。有人窃窃私语，说林微肯定要被江野盯上了，以前被他盯上的女生，没一个能跑掉的。
林微听得耳朵发烫，加快脚步想超过他，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他的手心很热，带着点薄茧，力气大得吓人。
“跑什么？”他低头看她，眼神沉沉的，“怕我吃了你？”
林微猛地抽回手，手腕上留下道红痕。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我要回教室了。”
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睫毛上像镀了层金，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点倔强的湿意。江野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他看着她转身跑开的背影，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晃啊晃，像朵在风里发抖的白玫瑰。
“野哥，看上了？”齐萧凑过来，笑得不怀好意，“这妞确实正，比之前那些都带劲。”
江野没说话，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又放了回去。他望着林微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身影，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看上了？
或许吧。
毕竟，这么干净又这么勾人的东西，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江野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包括这朵从梁山来的、带着点怯生生的白玫瑰。
林微在六中的第二周，第一次见到了沈曼琪。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她被老师叫去器材室帮忙拿篮球，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娇俏的说话声。
“江野，你就陪我去看画展嘛，我爸好不容易弄到的票。”女生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甜，尾音拖得长长的。
林微顿住脚步，听见江野懒懒散散的声音：“不去，没兴趣。”
“可是……”
“滚。”
后面的话被打断，接着是一阵窸窣的响动。林微正想悄悄离开，器材室的门被猛地拉开，她撞进一双带着怒气的漂亮眼睛里。
女生穿着六中的校服裙，裙摆短得恰到好处，露出白皙纤细的腿。妆容精致得挑不出错，眼线凌厉，口红是正红色，衬得她五官明艳，却也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傲气。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光鲜的女生，正对着林微上下打量，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你谁啊？鬼鬼祟祟的。”沈曼琪双手抱胸，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只骄傲的孔雀。
林微攥紧了手里的记录本，小声说：“我来拿篮球。”
“哦——”沈曼琪拖长了调子，目光落在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嗤笑一声，“你就是那个从梁山来的转学生？”
林微没应声，低头往里走。江野正靠在器材架上抽烟，看见她进来，眉头皱了下，把烟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拿完赶紧走。”他对林微说，语气算不上好，却比刚才对沈曼琪温和了些。
沈曼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几步走到江野身边，伸手想去挽他的胳膊，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江野，她凭什么在这儿？”沈曼琪的声音尖锐了些，“一个穷地方来的……”
“闭嘴。”江野的眼神冷了下来，“沈曼琪，别找事。”
沈曼琪愣了，大概没料到江野会为了一个刚认识的转学生凶她。她咬着唇，眼圈有点红，却强撑着没掉眼泪，只是狠狠瞪了林微一眼，转身带着小姐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噔噔”的声响，满是不甘。
林微拿了篮球，低着头往外走，经过江野身边时，被他叫住了。
“她就是那样，别往心里去。”他难得解释了一句，语气有点别扭。
林微摇摇头，抱着篮球快步离开。阳光透过操场的铁丝网照进来，她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刚才沈曼琪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下午放学，林微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帮忙整理试卷，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沈曼琪和她的小姐妹堵在那里，旁边还站着个男生。
男生穿着六中的校服，身姿挺拔，眉眼温和，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他正低声劝着沈曼琪：“曼琪，别闹了，回去吧。”
“顾言泽，你别管我！”沈曼琪跺着脚，“我就是要让那个林微知道，江野不是她能碰的！”
顾言泽叹了口气，目光无意间扫到林微，愣了下，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点歉意。
林微不想惹麻烦，想从旁边绕过去，却被沈曼琪的小姐妹拦住了。
“站住！”染着黄发（李暖暖）的女生伸手推了她一把，“我们琪姐跟你说话呢！”
林微踉跄了一下，怀里的试卷散落一地。她蹲下去捡，手指刚碰到试卷，就被一只穿着白色运动鞋的脚踩住了。
是沈曼琪。
“听说你学习好？”沈曼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着嘲讽的笑，“学习好又怎么样？在深城，有钱有势才是硬道理。你爸不是坐牢了吗？难怪你从那种地方来……”
“沈曼琪！”顾言泽厉声打断她，“你太过分了！”
林微的手指僵住了，指尖泛白。关于爸爸的事，是她心里最深的疤，连姐姐都很少提起，现在却被一个陌生人当众揭开，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却倔强地没让它掉下来，只是慢慢抬起头，看着沈曼琪。
“我爸爸是我爸爸，我是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韧劲，“我从哪里来，跟谁有关系，都和你没关系。”
沈曼琪没想到她敢顶嘴，愣了下，随即更生气了，扬手就要打下去。
“谁敢动她？”
一道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微回头，看见江野带着绿毛他们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像要吃人。他几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沈曼琪扬在半空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疼得叫出声。
“江野，你弄疼我了！”沈曼琪带着哭腔喊。
江野没理她，只是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沈曼琪，她是我罩着的人，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沈曼琪彻底愣住了，眼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顾言泽上前想拉开他们，却被江野一个眼神制止了。
“滚。”江野对沈曼琪说，语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沈曼琪看着江野，又看看他身后的林微，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江野，为了她，你要跟我翻脸？”
江野没回答，只是松开手，沈曼琪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被顾言泽扶住。
“我们走。”顾言泽扶着沈曼琪，深深看了江野一眼，转身离开了。
校门口终于安静下来。
江野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试卷，递给林微。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带着点凉意。
“没事吧？”他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林微接过试卷，低着头：“谢谢。”
“以后再有人找你麻烦，报我的名字。”江野看着她，眼神沉沉的，“在六中，还没人敢动我江野的人。”
林微没说话，抱着试卷转身就走。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江野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又放了回去。齐萧凑过来，笑嘻嘻地说：“野哥，你这是真看上了啊？为了她跟沈大小姐翻脸，值吗？”
江野没说话，只是望着林微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偏执。
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沈曼琪提起她爸爸时，她眼里的倔强和隐忍，像根针，狠狠扎了他一下。
这朵从梁山来的白玫瑰，他护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