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南城下起了绵绵秋雨。
秦砚撑伞走进教学楼时,在走廊上遇见了林晚声。女孩抱着书包站在窗边,正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秦砚,眼睛亮了一下。
“老师早。”
“早。”秦砚点头,注意到林晚声今天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有点。”林晚声揉了揉眼睛,“周末看量子计算机的书看太晚了。”
“注意身体。”秦砚说,“竞赛重要,但健康更重要。”
“知道了。”林晚声笑了,那个笑容有些勉强,“老师,您周末……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轻,但秦砚听出了里面的关切。她想起那封泛黄的信,想起母亲在灯光下温柔的笑脸,想起那些用爱包裹的控制。
“还好。”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你呢?”
“我也还好。”林晚声低下头,“就是家里……有点吵。”
她说得很含糊,但秦砚懂。双胞胎家庭,父母的期待,姐姐的比较——这些她都从苏静那里听说过一些。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秦砚说,“可以告诉我。”
林晚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谢谢老师。不过……没什么。”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林晚声看了眼手表:“老师,我先回教室了。”
“嗯。”
秦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担忧。林晚声今天的状态不太对,虽然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深藏的疲惫。
第一节课是物理。秦砚走进教室时,学生们已经坐好。她扫了一眼教室——林晚声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着课本,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秦砚开始讲解上周的月考试卷。讲到一半时,她注意到林晚声突然捂住了胃,眉头紧皱。
“林晚声?”秦砚停下来,“你没事吧?”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过去。林晚声松开手,勉强笑了笑:“没事,老师。就是胃有点不舒服。”
“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一会儿就好。”林晚声摇头。
秦砚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讲课。但她的目光一直留意着林晚声。几分钟后,她看见林晚声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教学楼楼下。
学生们立刻骚动起来,纷纷探头往外看。秦砚敲了敲讲台:“继续上课。”
但鸣笛声太响,盖过了她的声音。班长站起来维持纪律,效果甚微。
秦砚放下粉笔,走到窗边。楼下确实停着一辆救护车,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进教学楼。很快,几个老师急匆匆地跑过去,神情紧张。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窗外。
“好像是高二五班的,”前排有学生小声说,“我看见他们班主任跑过去了。”
“谁啊?怎么回事?”
“不知道……”
秦砚的心脏莫名一紧。她下意识地看向林晚声——女孩正趴在桌上,手紧紧按着胃部,身体微微发抖。
“林晚声。”秦砚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
林晚声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老师……我疼……”
话音未落,她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教室里一片惊呼。秦砚立刻扶住她:“班长,去叫校医!快!”
班长冲出教室。其他学生都站了起来,不知所措。
“都坐下!”秦砚厉声道,然后扶起林晚声,“能走吗?”
林晚声摇摇头,身体软了下去。秦砚一把接住她,半扶半抱地把她带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有其他老师闻声赶来。
“怎么了?”苏静跑过来。
“胃疼,可能是急性肠胃炎。”秦砚说,声音尽量保持冷静,“校医呢?”
“来了来了!”班长带着校医跑过来。
校医检查了一下:“得送医院。我打120。”
“楼下不是有救护车吗?”秦砚问。
“那是接另一个学生的。”校医说,“也是突然晕倒,已经送走了。我再叫一辆。”
秦砚的心脏沉了下去。两个学生同时出问题,这不是巧合。
她扶着林晚声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女孩蜷缩着,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
“疼就喊出来。”秦砚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别忍着。”
林晚声的手冰凉,手心全是冷汗。她看着秦砚,眼泪终于掉下来:“老师……我害怕……”
“别怕。”秦砚握紧她的手,“医生马上就来。”
救护车十分钟后到了。秦砚陪着林晚声上了车。在车里,林晚声一直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抓住救命稻草。
医院检查结果是急性肠胃炎,加上严重的胃痉挛。医生问:“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饮食不规律?”
林晚声躺在病床上,虚弱地点点头。
“得住院观察一天。”医生说,“先输液,缓解疼痛。”
林晚声被推进病房。秦砚去办手续,打电话联系林晚声的家长。电话接通时,是林母的声音。
“喂?秦老师?有什么事吗?”
“林晚声急性肠胃炎,现在在医院。”秦砚尽量简洁,“需要家长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母说:“我现在在开会,走不开。她姐姐在学校吧?让晚晴过去行吗?或者……秦老师您能暂时照顾一下吗?我开完会马上过去。”
秦砚握着手机,忽然想起苏静说的“家里有点复杂”。她深吸一口气:“好。那我先在这里。”
“太谢谢您了秦老师,真是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秦砚回到病房。林晚声已经输上液了,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很苍白。
“你妈妈在开会,一会儿过来。”秦砚在床边坐下,“你姐姐在学校,需要告诉她吗?”
林晚声摇摇头:“不用了。她今天有文艺汇演排练,别打扰她。”
秦砚看着她。女孩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她才十七岁,却已经学会了不给别人添麻烦,哪怕自己疼成这样。
“老师。”林晚声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您知道吗,我小时候有一次也这样。急性肠胃炎,疼得不行。我爸开车送我来医院,路上一直在说‘怎么这么不小心’,‘是不是又乱吃东西了’。我妈坐在副驾驶,一直在打电话处理工作。”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到了医院,他们把我交给医生,就回去工作了。我在医院住了一天,只有保姆陪着。”
秦砚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她伸手,轻轻拨开林晚声额前被汗湿的头发:“这次我陪你。”
林晚声睁开眼睛,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她在努力不让它们掉下来。
“老师,”她问,“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今天第二次出现了。秦砚想起上一次,她回答“因为你是我的学生”。但现在,这个答案显得那么苍白,那么不够。
“因为……”秦砚斟酌着词句,“因为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林晚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滑进鬓角。她别过脸去,声音哽咽:“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
秦砚抽了张纸巾,轻轻擦掉她的眼泪:“以后会有的。你会遇到很多人,他们会喜欢你,珍惜你,对你好。”
“包括您吗?”林晚声转过头,看着她。
秦砚的手停住了。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期待和脆弱,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边缘。
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包括我。”
林晚声笑了,虽然眼泪还在流。她伸出手,握住秦砚的手:“老师,谢谢您。”
她的手还是很凉,但握得很紧。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照进病房,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秦砚坐在床边,看着林晚声慢慢睡着。女孩的呼吸逐渐平稳,眉头舒展开来,像个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孩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秦砚拿起来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砚砚,李阿姨的儿子说想请你吃饭,你看什么时候有空?”
秦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妈,我最近很忙,没时间。以后这类事,不要再安排了。”
发送。关机。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晴朗的天空。雨后的阳光格外清澈,像被洗过一样。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林晚声平稳的呼吸声。
秦砚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那些她一直逃避的问题。
也许沈清音的离开,不只是因为母亲的干预。也许她自己,也一直在逃避真实的自己。
而现在,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用最直接的方式,把她从那个安全的盒子里拉了出来。
让她不得不面对自己真实的感情,不得不承认那些她一直否认的东西。
这很危险。她知道。
但她不想再逃了。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床边,最后照在林晚声的脸上。女孩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像被光线打扰。
秦砚轻轻站起来,拉上了窗帘。
病房里重新暗下来,安静,温暖,像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她是秦砚,不是秦老师,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前妻。
只是秦砚。
而林晚声,也只是林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