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甲虫的插曲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秦砚和林晚声之间漾开了一圈微妙的涟漪。
之后几天,物理课上偶尔会冒出些轻松的对话,把本来很紧张的高二生活变的更丰富了一些,林晚声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秦砚看着她的身影,忽然想起大学时,也有个人总爱在课堂上问些“超纲”问题,把严肃的教授逗得哭笑不得。
那个人叫沈清音。物理系比她高一届的学姐。
回忆像一道突然打开的门,风从过去呼啸而来。秦砚定了定神,将教案收进包里。
周五下午的物理竞赛辅导课,只来了五个学生,林晚声在其中。秦砚讲完一套模拟题,让学生们自己讨论。她坐在讲台边改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
讨论到一道电磁学难题时,几个学生争论起来。林晚声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忽然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简洁的模型。
“这里,”她用粉笔点着图示,“不用那么复杂。直接用电势差和电容的关系,两步就能解。”
她写得很快,思路清晰。其他学生凑过去看,恍然大悟。
秦砚停下批改,看着站在黑板前的林晚声。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指沾了粉笔灰,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专注而自信。
那个瞬间,她太像沈清音了。
不是长相——沈清音是南方人,个子娇小,眉眼温婉。是那种解题时的姿态,那种对物理纯粹的热爱,那种站在黑板前就闪闪发光的样子。
秦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师,”林晚声转过身,“我这样做对吗?”
秦砚回过神,走到黑板前仔细看:“对。而且比标准答案的方法更巧妙。”
林晚声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她抬手想擦黑板,秦砚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等等,这个思路很好,让其他同学拍一下。”
林晚声的手腕在秦砚掌心里,纤细,温热。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秦砚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她转身回讲台,却看见窗外走廊上,苏静正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下课铃响,学生们陆续离开。林晚声收拾东西时,秦砚叫住她:“你等等。”
“老师?”
秦砚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深蓝色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去:“这个……你可能会感兴趣。”
林晚声接过笔记本,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物理竞赛笔记——沈清音,2017”。
笔迹清秀有力。
“沈清音是谁?”林晚声问。
“我大学时的学姐。”秦砚尽量让声音平静,“也是物理系的。她竞赛经验很丰富,这本笔记记录了很多解题技巧。”
林晚声小心地翻看着。笔记本里不仅有详细解法,还有各种批注和心得,字里行间透着对物理的痴迷。
“她好厉害。”林晚声轻声说。
“嗯。”秦砚看向窗外,“她确实很厉害。”
“现在呢?她还在做物理吗?”
秦砚沉默了几秒:“她去了国外读博,不知道研究什么,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真相。真相是,大二那年夏天,沈清音在实验室昏暗的灯光下吻了她。真相是,那个吻之后第三天,沈清音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了”。真相是,一个月后,沈清音接受了国外大学的offer,临行前发来一条短信:“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这样吧”
从那以后,秦砚再没谈过恋爱。直到家里安排相亲,直到那个形式婚姻,直到现在。
“老师?”林晚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秦砚回过神:“怎么了?”
“您刚才……在发呆。”林晚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想起她了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秦砚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林晚声却继续说:“您提起她的时候,表情不一样。像……有点难过,又有点温柔。”
秦砚惊讶于她的敏锐,同时也感到一阵恐慌。这孩子看得太清楚,清楚得让人不安。
“都是过去的事了。”秦砚说,声音有些干涩,“笔记你拿去看吧,看完还我就行。”
林晚声点点头,把笔记本小心地装进书包。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老师。”
“嗯?”
“如果您想找人聊聊过去,”林晚声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我很愿意听。不是作为学生,就是……作为林晚声。”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秦砚一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秦砚拉开抽屉最底层,里面压着几封旧信。最上面那封的邮戳是四年前,寄信人地址是瑞士某研究所。
她没拆开过。从收到那天起就没拆开过。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砚砚,周末回家吧。李阿姨的儿子说想请你吃饭,就当认识个朋友。”
秦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她应该答应。应该像过去二十五年那样,做个听话的女儿。
但她打了三个字:“我不去。”
发送。关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学生们在跑八百米,一个接一个冲过终点线。
秦砚想起大学时,她和沈清音也一起跑过操场。夜晚的操场,只有她们两个人,一圈又一圈。跑到最后累得躺在草坪上,看天上的星星。
沈清音说:“秦砚,你知道吗,我们现在看到的星光,有些是几百万年前发出来的。我们看到的是过去。”
秦砚说:“那如果我们现在发个信号,几百万年后的人也会看到我们?”
“理论上是的。”沈清音转过头看她,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所以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在宇宙里留下痕迹。永远。”
永远。
秦砚闭上眼。那些记忆像潮水,退去又涌来,周而复始。
周六上午,秦砚去了市图书馆。她习惯性地走到物理区,却看见林晚声已经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
女孩看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秦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林晚声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亮:“老师。”
“你也来了。”秦砚在她对面坐下。
“嗯。这本笔记太精彩了。”林晚声把笔记本推过来,翻开一页,“您看这里,她用群论的方法解对称性问题,我从来没想过可以这样。”
秦砚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总是有很多奇思妙想。”秦砚轻声说。
林晚声看着她:“老师,您和她……不只是学姐学妹吧?”
秦砚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对不起,”林晚声立刻说,“我不该问。”
“没关系。”秦砚深吸一口气,“你猜得没错。我们……曾经很亲近。”
“后来为什么分开了?”
“因为她选择了一条更轻松的路。”秦砚说,声音很平静,“而我没有勇气拉住她。”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远处空调的低鸣。
林晚声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老师,您知道吗,物理里有个概念叫‘简并态’。”
秦砚点头:“知道。同一个能级对应不同的量子态。”
“对。”林晚声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划着,“有时候我觉得,人生也有简并态。同样的位置,可以有完全不同的选择。选了A,就不能选B。但也许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您选的是B。”
“可惜我们只能活在一个宇宙里。”秦砚说。
“是啊。”林晚声轻声说,“只能活一个。”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尴尬,而是一种互相理解的安静。
林晚声忽然笑了:“老师,我是不是太严肃了?我姐总说我像个老头子。”
“不会。”秦砚也笑了,“这样挺好。”
“那我说点不严肃的。”林晚声压低声音,“其实我昨天修甲虫的时候,把502胶水粘手上了,502什么都不粘就粘手,后来用盐才洗掉一些,现在手还是有点粘,可能还有点咸。”
秦砚忍不住笑出声:“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太专注了嘛。”林晚声伸出右手,食指上还有一点胶水痕迹,“您看,像不像戴了个戒指?”
那确实像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迹,绕在手指根部。
秦砚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移开视线:“下次小心点。”
“知道啦。”林晚声收回手,继续看笔记。
那个下午,两人就坐在图书馆里,一个看竞赛资料,一个备课。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更多时候各自安静。
但秦砚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们之间流动。不是言语,不是动作,是一种更微妙的、无声的共鸣。
傍晚时分,两人一起离开图书馆。秋天的夕阳很美,把整条街染成温暖的橙色。
路过一家奶茶店时,林晚声忽然说:“老师,我请您喝奶茶吧?今天笔记让我受益匪浅,得报答您。”
“不用——”
“要的!”林晚声已经跑进店里,“老师您喝什么?茉莉奶白三分糖?”
秦砚愣住:“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晚声在柜台前回头一笑,“您看起来就像喝三分糖的人。”
秦砚站在店外,看着林晚声和店员说话的侧影。女孩今天穿着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板鞋,简单干净。她说话时会微微歪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那一瞬间,秦砚忽然意识到,林晚声和沈清音其实一点也不像。
沈清音是温柔的溪流,而林晚声是……是山间清泉,清澈,直接,带着一股未经雕琢的冲劲。
两杯奶茶很快做好了。林晚声递过来一杯:“三分糖,热的。”
秦砚接过:“谢谢。”
两人并肩走着,慢慢啜饮奶茶。温热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胃里。
“老师,”林晚声忽然说,“您别难过。”
秦砚转头看她。
“关于您学姐的事。”林晚声直视前方,声音很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现在有人很珍惜您。”
秦砚的脚步停住了。
林晚声也停下来,转头看她。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给她的睫毛染上金色。她的眼睛那么亮,那么真诚,像两颗琥珀。
“我不是说我自己,”她补充,耳朵尖微微发红,“我是说……您的学生,您的同事,很多人。”
秦砚看着她,忽然很想问:那你呢?林晚声,你珍惜我吗?
但她没问出口。她只是点点头:“我知道。谢谢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几乎重叠在一起。
到分岔路口时,林晚声说:“老师,下周竞赛初选,我会加油的。”
“你一定可以的。”秦砚说。
“如果我能进复赛,”林晚声顿了顿,“您能再陪我修一次甲虫吗?我打算给它加个避障功能。”
秦砚笑了:“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晚声笑起来,挥挥手,“老师再见!”
她转身跑向公交站,马尾辫在夕阳下一跳一跳的。
秦砚站在原地,看着她上了公交车,看着车开走,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暮色四合,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
秦砚想起沈清音说的那句话:“我们现在看到的星光,有些是几百万年前发出来的。我们看到的是过去。”
那么,她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是否也会变成光,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被某个人看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秋天的傍晚,她二十五岁的人生里,第一次想要认真地看着现在,而不是回望过去。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我这周末回家。不过只是回家吃饭,不是相亲。”
发送。
她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清冽,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
时间在走,人在变。
而她,秦砚,也许也该向前看了。
即使前方的路还不清晰,即使还有太多不确定。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黄昏里,她手中有一杯温热的奶茶,心里有一个温暖的约定。
这也许就够了。
她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
身后的天空,晚霞正绚烂,像一场盛大的告别,也像一场温柔的启程,可是回忆呢,还是会一遍遍的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