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回信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的时候,她正蹲在那儿盯着墓碑发呆。

风一阵一阵的,把头发吹到脸上,扎着眼睛,没理。远处有人在烧纸,烟气飘过来,淡淡的,像烧什么东西。她吸了一下鼻子,不知道是被烟呛的还是别的。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晚声。”

就两个字。

她没动。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又来了。

那些年在澳洲,夜里醒过来的时候,耳朵里老冒出这个声音。有时候是做梦,有时候是隔壁阿May翻身,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她回头过太多次了,每次都空。

那是梦,是幻觉,是思念成疾。

后来就不回头了。

可这一次。

这一次有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从后面走过来。

她攥着那支花的手收紧了。

包装纸沙沙响。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没再动。

她蹲在那儿,盯着墓碑上那两个名字。那两个名字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可现在看不清了。

有什么东西糊着眼睛。

风又吹过来。

身后那个人没说话。

也没走。

就那么站着。

她应该回头。

她应该站起来。

她应该——

那个人又开口了。

“晚声?”

这一次更轻。

轻得像是怕把什么打碎。

她慢慢站起来。

膝盖有点僵,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

那个人就站在几步之外。

黑大衣。长发,瘦了,多了一些疲惫但还是很好看,很好看。

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拿着一束花,看着她。

她也看着她。

风吹过来,把她手里那支花的包装纸吹得沙沙响。

她们就那么站着。

谁都没说话。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大概是叫家里人回去了。可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而她们在的这个世界,此刻,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她。

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一分钟,也许半辈子。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停下来。

看着她。

“你回来了。”

声音哑的很温柔。

不是问句。

是说了很多遍的那种话。

她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涌出来的。眼眶盛不住了,就那么往下淌。淌过脸颊,淌进嘴角,咸的。她没抬手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风一吹,脸上又干又涩,如同她的心。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她。

可她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她把脸别开了。

低下头,盯着地上那片枯叶。刚才从她大衣上落下来的那一片。叶子已经干了,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就动一下。

她没动。

余光里,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抬起头。

那个人走到墓碑前面,蹲下来。

她手里也拿着一束花,白色的,和她那束差不多。她把花放在墓碑前,和她的那束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伸出手。

手指碰到墓碑,从上往下,擦了擦。

外婆的名字那块,擦了两下。姐姐的名字那块,也擦了两下。她趁着秦砚擦墓碑,也胡乱的拿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泪。

擦完了,她把手收回来。

秦砚蹲在那儿,看了墓碑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往后退了一步。

弯下腰。

鞠了一躬。

很深的躬。

直起身,那个人转过身,朝她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停在她旁边。

很近。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味。

她没动。

那个人也没动。

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过了几秒。

“好久不见。”

那四个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张了张嘴。

想说好久不见,想说你怎么在这儿,想说你这几年还好吗。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眼眶还酸,眼泪还在往外渗,她拿手背蹭了一下。

余光里那个人也没动。

就那么站着,站在她旁边。

“坐一会儿吧。”

那个人说。

她抬起头。

那人指了指旁边,墓园边上有一张长椅,灰色的石头椅子,上面落了几片枯叶。

她没说话,走过去,坐下。

那人也跟着过来,在旁边坐下。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去,把地上的叶子吹得滚了两下。

沉默了一会儿。

她开口。

“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涩涩的,不像自己的。

旁边那个人顿了一下。

“每年今天都来。”

她没转头。

那人继续说。

“五年了,每年都来。”

她听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落进耳朵里。五年。每年。今天。

“那今天……”

她顿了顿。

“今天也是来看她们的?”

旁边沉默了几秒。

“是。”那人说,“但今天确实带着私心。”

她转过头。

那人也看着她。

“什么私心?”

那人没躲她的目光。

“见你。”

那两个字落下来,轻轻的,像风吹过来的。

她愣住了。

那人把视线移开,看着前面那排松树。

“我看到陈悦发的朋友圈了。知道你回来了。”

她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

“我想你可能会来看她们。就来了。”

她听着那些话,一字一字。

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眼眶又酸了。她忍着,没让眼泪再下来。

那人看着她。

“我就是想看看你。”顿了顿,“你别误会。”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旧的。边角有点卷,但叠得很整齐。

“十年前你给我那封信。”那人说,“你让我保管,说十年后还给你。”

她愣住了。

那个信封。

她写过的那封信。她亲手交给秦砚的,说十年后再还给她。

十年。

现在正好十年。

那人把信递过来。

她伸出手,接过来。

手有点抖。信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可又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上面写着几个字:给十年后的林晚声。

是她自己的笔迹。

十年前的自己,很稚嫩。

那人站起来。

风把她大衣吹起来一点。

“那我就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今天风大。”

她抬起头。

看着那个背影往前走。

她坐在那儿,握着那封信。

她坐在出租车上,没说话。

司机问了两遍去哪,她才回过神,报了地址。

车窗开着。外面的风灌进来,凉的,把她头发吹乱。她没关。

南城的路,还是那样。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以前她坐过很多次这路车,去学校,去秦砚家,去江边。那时候看这些树,觉得它们会一直绿下去。

现在只剩枝丫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那个信封被她捏着,边角有点皱了。十年前的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挤在正面——给十年后的林晚声。

十年。

她那时候十五岁,趴在宿舍床上写这封信。写的什么早忘了。只记得写的时候心跳很快,怕被人看见,写完折好藏起来,后来又拿出来看了好几遍。

现在这封信回来了。

可她没拆。

手指在信封边沿摩挲着,来回蹭。想拆,又不敢。怕看见十年前的自己,怕那时候的她问现在的事——外婆呢?姐姐呢?她呢?

她答不出来。

风灌进来,把信封吹得响了一声。

她把车窗往上摇了摇,风小了。

手指还在摩挲那个信封。

摩着摩着,感觉不对。

信封里,好像不止一张纸。

她捏了捏。两张。是两张纸的厚度。

愣住。

她低头看那个信封。上面只有她自己写的字。可里面有两张。

那另一张是谁的?

心跳漏了一拍。

出租车停在楼下。她付了钱,下车,上楼,开门,橘子跑过来蹭她腿,她没顾上摸。

走进房间,在书桌前坐下。

台灯打开。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它。

橘子在脚边叫了一声。她没理。

深吸一口气。

撕开封口。

里面倒出两张信纸。

一张发黄的,是十年前自己写的那张,叠得整整齐齐,边缘有点毛了。

另一张是新的。雪白的纸,叠成四方,边角很齐。

她手指在那张白纸上停了两秒。

然后打开。

是秦砚的字。

她认得。

第一行写着——

晚声:

她愣住。

往下看。

---

晚声:

明天我就要去墓园了。

和过去五年一样,我会买一束花,坐上那班早班的公交,在她们面前站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回来。

不一样的是,明天我可能会见到你。

陈悦发了朋友圈。我看到的时候,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同事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去墓园。但我想你会。

如果你去了,我们就会见面。

五年没见了。

我想了很多遍见面的时候该说什么。说“我很想你”?说“你瘦了”?说“这些年你还好吗”?每一句都觉得不对。

最后决定,还是写下来吧。

这封信,我写了一个晚上。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剩下的,就是这些。

你十八岁给我写的信,我看了很多遍。你说你第一次见我,是初三那年秋天,我在操场边站着,阳光很好,我笑了。

你还说,后来你在光荣榜上看见我的名字,把那三个字看了很多遍。

你还说,你等了我很久。

这些我都记得。

我记了很多年。

你走后的第一年,最难熬。我不敢开那个对话框,不敢看你的照片,不敢去任何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后来搬家了,换城市了,以为会好一点。其实没有。只是学会了假装。

那枚戒指我摘了。不是不想戴,是戴着太疼。每天看见,每天想,每天告诉自己你不会回来了。

摘了之后,无名指上那个印子,一直没消。

如果你恨我,没关系的。

我知道那件事我有责任。如果我早点告诉你,如果我找你姐姐之前和你商量,如果我不是总觉得自己能扛——也许一切都不一样。

你恨我,应该的。

如果你已经不恨了,也没关系。

时间会冲淡很多东西。五年了,淡了正常。

如果你已经把我忘了,那更好。

你值得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值得一个不会让你想起那些事的人,值得一个干干净净的开始。

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爱上我的学生。

你是我的学生,比我小那么多,我该推开你的。我试过。试了很多次。

可我做不到。

你十五岁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十八岁的时候,我以为我可以放手。你二十岁的时候,我以为我能处理好一切。直到你走的那天,我才发现,我什么都处理不好。

我只能看着你走。

然后这五年,你每天都来。

不是真的来。是在梦里。

我梦见过很多次我们还在那个小公寓里。你在书桌前写题,我在厨房做饭。你喊我,秦砚,过来看这个。我走过去,你拉着我的手,笑得很开心。

梦里一切都好好的。

外婆还在,姐姐还在,我们还在。

有时候梦到我下班回来,你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菜,说今天吃什么什么。我说好。你凑过来亲我一下,然后跑进厨房。

那些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醒来的时候,要躺很久才能接受,那不是真的。

我不想醒来。

可每天都会醒。

醒了之后,你在的那个世界就没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里。

我真的真的很想你。

想你的声音,想你喊我名字的样子,想你在我身边的时候,空气都是不一样的。

想你给我做的饭,想你帮我理头发,想你在那些夜晚抱着我,说没事,有我在。

现在没有你了。

五年了,没有你。

我有时候会期待时间倒转。

回到那些还能挽回的时候,回到我还没犯错的时候,回到你还没走的时候。我一定不会那样做了。我一定什么都告诉你。我一定紧紧拉着你,不让任何人把你带走。

可时间不会倒转。

所以我期待时间快一点。

快一点跳到某一天,你回来了。快一点跳到我们再见的时候。快一点跳到我们能重新开始的时候。

我每天数着日子过。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

现在五年了。

明天,也许能见到你。

如果见到你,我不会说这些。大概只是说一句“好久不见”,然后把信给你。

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扔了。

没关系的。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你十五岁喜欢的那个人,二十五岁还在喜欢你。

你十八岁爱上的那个人,三十三岁还在爱你。

就这样。

明天见。也许。

秦砚

---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微光
连载中铁语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