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的时候,她正蹲在那儿盯着墓碑发呆。
风一阵一阵的,把头发吹到脸上,扎着眼睛,没理。远处有人在烧纸,烟气飘过来,淡淡的,像烧什么东西。她吸了一下鼻子,不知道是被烟呛的还是别的。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晚声。”
就两个字。
她没动。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又来了。
那些年在澳洲,夜里醒过来的时候,耳朵里老冒出这个声音。有时候是做梦,有时候是隔壁阿May翻身,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她回头过太多次了,每次都空。
那是梦,是幻觉,是思念成疾。
后来就不回头了。
可这一次。
这一次有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从后面走过来。
她攥着那支花的手收紧了。
包装纸沙沙响。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没再动。
她蹲在那儿,盯着墓碑上那两个名字。那两个名字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可现在看不清了。
有什么东西糊着眼睛。
风又吹过来。
身后那个人没说话。
也没走。
就那么站着。
她应该回头。
她应该站起来。
她应该——
那个人又开口了。
“晚声?”
这一次更轻。
轻得像是怕把什么打碎。
她慢慢站起来。
膝盖有点僵,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
那个人就站在几步之外。
黑大衣。长发,瘦了,多了一些疲惫但还是很好看,很好看。
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拿着一束花,看着她。
她也看着她。
风吹过来,把她手里那支花的包装纸吹得沙沙响。
她们就那么站着。
谁都没说话。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大概是叫家里人回去了。可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而她们在的这个世界,此刻,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她。
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一分钟,也许半辈子。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停下来。
看着她。
“你回来了。”
声音哑的很温柔。
不是问句。
是说了很多遍的那种话。
她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涌出来的。眼眶盛不住了,就那么往下淌。淌过脸颊,淌进嘴角,咸的。她没抬手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风一吹,脸上又干又涩,如同她的心。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她。
可她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她把脸别开了。
低下头,盯着地上那片枯叶。刚才从她大衣上落下来的那一片。叶子已经干了,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就动一下。
她没动。
余光里,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抬起头。
那个人走到墓碑前面,蹲下来。
她手里也拿着一束花,白色的,和她那束差不多。她把花放在墓碑前,和她的那束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伸出手。
手指碰到墓碑,从上往下,擦了擦。
外婆的名字那块,擦了两下。姐姐的名字那块,也擦了两下。她趁着秦砚擦墓碑,也胡乱的拿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泪。
擦完了,她把手收回来。
秦砚蹲在那儿,看了墓碑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往后退了一步。
弯下腰。
鞠了一躬。
很深的躬。
直起身,那个人转过身,朝她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停在她旁边。
很近。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味。
她没动。
那个人也没动。
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过了几秒。
“好久不见。”
那四个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张了张嘴。
想说好久不见,想说你怎么在这儿,想说你这几年还好吗。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眼眶还酸,眼泪还在往外渗,她拿手背蹭了一下。
余光里那个人也没动。
就那么站着,站在她旁边。
“坐一会儿吧。”
那个人说。
她抬起头。
那人指了指旁边,墓园边上有一张长椅,灰色的石头椅子,上面落了几片枯叶。
她没说话,走过去,坐下。
那人也跟着过来,在旁边坐下。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去,把地上的叶子吹得滚了两下。
沉默了一会儿。
她开口。
“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涩涩的,不像自己的。
旁边那个人顿了一下。
“每年今天都来。”
她没转头。
那人继续说。
“五年了,每年都来。”
她听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落进耳朵里。五年。每年。今天。
“那今天……”
她顿了顿。
“今天也是来看她们的?”
旁边沉默了几秒。
“是。”那人说,“但今天确实带着私心。”
她转过头。
那人也看着她。
“什么私心?”
那人没躲她的目光。
“见你。”
那两个字落下来,轻轻的,像风吹过来的。
她愣住了。
那人把视线移开,看着前面那排松树。
“我看到陈悦发的朋友圈了。知道你回来了。”
她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
“我想你可能会来看她们。就来了。”
她听着那些话,一字一字。
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眼眶又酸了。她忍着,没让眼泪再下来。
那人看着她。
“我就是想看看你。”顿了顿,“你别误会。”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旧的。边角有点卷,但叠得很整齐。
“十年前你给我那封信。”那人说,“你让我保管,说十年后还给你。”
她愣住了。
那个信封。
她写过的那封信。她亲手交给秦砚的,说十年后再还给她。
十年。
现在正好十年。
那人把信递过来。
她伸出手,接过来。
手有点抖。信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可又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上面写着几个字:给十年后的林晚声。
是她自己的笔迹。
十年前的自己,很稚嫩。
那人站起来。
风把她大衣吹起来一点。
“那我就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今天风大。”
她抬起头。
看着那个背影往前走。
她坐在那儿,握着那封信。
她坐在出租车上,没说话。
司机问了两遍去哪,她才回过神,报了地址。
车窗开着。外面的风灌进来,凉的,把她头发吹乱。她没关。
南城的路,还是那样。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以前她坐过很多次这路车,去学校,去秦砚家,去江边。那时候看这些树,觉得它们会一直绿下去。
现在只剩枝丫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那个信封被她捏着,边角有点皱了。十年前的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挤在正面——给十年后的林晚声。
十年。
她那时候十五岁,趴在宿舍床上写这封信。写的什么早忘了。只记得写的时候心跳很快,怕被人看见,写完折好藏起来,后来又拿出来看了好几遍。
现在这封信回来了。
可她没拆。
手指在信封边沿摩挲着,来回蹭。想拆,又不敢。怕看见十年前的自己,怕那时候的她问现在的事——外婆呢?姐姐呢?她呢?
她答不出来。
风灌进来,把信封吹得响了一声。
她把车窗往上摇了摇,风小了。
手指还在摩挲那个信封。
摩着摩着,感觉不对。
信封里,好像不止一张纸。
她捏了捏。两张。是两张纸的厚度。
愣住。
她低头看那个信封。上面只有她自己写的字。可里面有两张。
那另一张是谁的?
心跳漏了一拍。
出租车停在楼下。她付了钱,下车,上楼,开门,橘子跑过来蹭她腿,她没顾上摸。
走进房间,在书桌前坐下。
台灯打开。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它。
橘子在脚边叫了一声。她没理。
深吸一口气。
撕开封口。
里面倒出两张信纸。
一张发黄的,是十年前自己写的那张,叠得整整齐齐,边缘有点毛了。
另一张是新的。雪白的纸,叠成四方,边角很齐。
她手指在那张白纸上停了两秒。
然后打开。
是秦砚的字。
她认得。
第一行写着——
晚声:
她愣住。
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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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声:
明天我就要去墓园了。
和过去五年一样,我会买一束花,坐上那班早班的公交,在她们面前站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回来。
不一样的是,明天我可能会见到你。
陈悦发了朋友圈。我看到的时候,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同事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去墓园。但我想你会。
如果你去了,我们就会见面。
五年没见了。
我想了很多遍见面的时候该说什么。说“我很想你”?说“你瘦了”?说“这些年你还好吗”?每一句都觉得不对。
最后决定,还是写下来吧。
这封信,我写了一个晚上。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剩下的,就是这些。
你十八岁给我写的信,我看了很多遍。你说你第一次见我,是初三那年秋天,我在操场边站着,阳光很好,我笑了。
你还说,后来你在光荣榜上看见我的名字,把那三个字看了很多遍。
你还说,你等了我很久。
这些我都记得。
我记了很多年。
你走后的第一年,最难熬。我不敢开那个对话框,不敢看你的照片,不敢去任何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后来搬家了,换城市了,以为会好一点。其实没有。只是学会了假装。
那枚戒指我摘了。不是不想戴,是戴着太疼。每天看见,每天想,每天告诉自己你不会回来了。
摘了之后,无名指上那个印子,一直没消。
如果你恨我,没关系的。
我知道那件事我有责任。如果我早点告诉你,如果我找你姐姐之前和你商量,如果我不是总觉得自己能扛——也许一切都不一样。
你恨我,应该的。
如果你已经不恨了,也没关系。
时间会冲淡很多东西。五年了,淡了正常。
如果你已经把我忘了,那更好。
你值得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值得一个不会让你想起那些事的人,值得一个干干净净的开始。
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爱上我的学生。
你是我的学生,比我小那么多,我该推开你的。我试过。试了很多次。
可我做不到。
你十五岁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十八岁的时候,我以为我可以放手。你二十岁的时候,我以为我能处理好一切。直到你走的那天,我才发现,我什么都处理不好。
我只能看着你走。
然后这五年,你每天都来。
不是真的来。是在梦里。
我梦见过很多次我们还在那个小公寓里。你在书桌前写题,我在厨房做饭。你喊我,秦砚,过来看这个。我走过去,你拉着我的手,笑得很开心。
梦里一切都好好的。
外婆还在,姐姐还在,我们还在。
有时候梦到我下班回来,你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菜,说今天吃什么什么。我说好。你凑过来亲我一下,然后跑进厨房。
那些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醒来的时候,要躺很久才能接受,那不是真的。
我不想醒来。
可每天都会醒。
醒了之后,你在的那个世界就没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里。
我真的真的很想你。
想你的声音,想你喊我名字的样子,想你在我身边的时候,空气都是不一样的。
想你给我做的饭,想你帮我理头发,想你在那些夜晚抱着我,说没事,有我在。
现在没有你了。
五年了,没有你。
我有时候会期待时间倒转。
回到那些还能挽回的时候,回到我还没犯错的时候,回到你还没走的时候。我一定不会那样做了。我一定什么都告诉你。我一定紧紧拉着你,不让任何人把你带走。
可时间不会倒转。
所以我期待时间快一点。
快一点跳到某一天,你回来了。快一点跳到我们再见的时候。快一点跳到我们能重新开始的时候。
我每天数着日子过。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
现在五年了。
明天,也许能见到你。
如果见到你,我不会说这些。大概只是说一句“好久不见”,然后把信给你。
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扔了。
没关系的。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你十五岁喜欢的那个人,二十五岁还在喜欢你。
你十八岁爱上的那个人,三十三岁还在爱你。
就这样。
明天见。也许。
秦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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