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静。
刚才那些哭声、脚步声、说话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推车声,咕噜咕噜的,滚过去,又没了。
我坐在长椅上。
膝盖还在疼。跪太久了,那块青的,一碰就疼。可我不想动。疼就疼吧。疼能让我知道我还活着。
外婆不在了。
姐姐也不在了。
我还活着。
这个事,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秦砚在旁边坐着。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我能感觉到她在等我说话。
可我不知道说什么。
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转得太快,抓不住。姐姐的脸。外婆的手。那条聊天记录。那行字。五天前。前天。今天。
转累了。
停下来了。
只剩一句话在那儿站着。
她去找过她。
她没告诉我。
我转过头,看着她。
“秦砚。”
她愣了一下。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着那张嘴。那张嘴说过很多话。说过“我陪你”,说过“别怕”,说过“我爱你”。可现在它张着,什么都没说。
“我问你,”我说,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我自己,“为什么林晚晴突然就好像想开了一样?来跟我道歉,删帖澄清?”
她没说话。
“你还是不愿意说是吧?”
我站起来。
她也站起来。
“好啊,”我说,“我替你说。”
“你自作主张去找她。你不告诉我。你用你自以为是的方式来处理一切事情。”
她往前走了一步。
“晚声——”
“你管你自己的事没有关系,”我打断她,“你凭什么来牵扯我的家人?”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我停不下来。
“你说你担心我?你说你为了我好?”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一定很难看。
“那可真是好。换来的就是我姐姐的死,我外婆的死。”
她的脸白了。
“这就是你的为我好。”
她张了张嘴。可那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甚至她们都死了,”我说,“你都不愿意告诉我。”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喘气声。
“我宁愿她就是抢,抢一辈子,我也不愿意用两个亲人的性命来换我的清白,况且,你和我,清白吗?秦砚,你敢说你教高中的时候对我没有一点感觉吗?还有,什么冠冕堂皇的担心,”我说,“你就是懦弱。”
懦弱。
她动了动嘴唇。那三个字我听出来了,是“对不起”。
对不起。
我听过多少次了?
“你胆小,你没有责任心,我这辈子不会原谅你。”我说。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秦砚,”我说,“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我声音好像更抖了,她愣在那里。
“你爱我吗?”
她张了张嘴。
“秦砚,你爱我吗?”
她往前一步,伸手想碰我。
我退后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说啊,”我说,“说你爱我。说大声点。”
她眉头好似在抖,但没说话。
“你不敢。”我说,“你心虚。因为你从来不相信我。”
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我没看清。我顾不上看清。
“你心里想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你的字典里有‘敞开’两个字吗?”
她不说话。
只是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看过很多次。愧疚的,心疼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每一次我都心软。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她只是需要时间。
现在我不想心软了。
“你说你爱我,”我说,“我也不信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晚声我——”
我看着她。
“我不爱你了。”
那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她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我没见过。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空的。像被人一下子挖走了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可能也是我最后一次看了。
没等到一句话。
我转身。
往前走。
走了几步,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没回头。
继续走。
走到拐角,停了一下。
没回头。
拐过去。
那盏灯还亮着,照着走廊。照着那扇门。照着那个再也不会追上来的人。她果然不会追过来。
我靠在墙上。
胸口那个地方,刚才说“我不爱你了”的那个地方,现在空了。
真空了。
什么都没有了。
姐姐没了。外婆没了。她也没了。
我站了一会儿。
眼泪什么时候下来的,不知道。
只知道脸上有东西在流。
我没擦。
就让它流着。
流干了就好了。
流干了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外婆的手凉了。姐姐的遗书还在口袋里。那几句话还在脑子里转。她说对不起。她说她处理好了。她说为了我好。
好什么好。
我靠在墙上。
那盏灯一直亮着。
后来是怎么回到旅馆的,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有人拉着我走,走出医院,坐上出租车,下车,进了一个房间。那个人是妈妈还是爸爸,我不知道。我没抬头看。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扇窗户。窗帘没拉,外面黑漆漆的。
妈妈在隔壁房间。爸爸去办什么手续了。我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要买寿衣。要火化。要联系殡仪馆。后天的葬礼。
姐姐的葬礼还没办,因为警察那边还没写完调查。外婆的要先办。
两个。
两天。
两个。
我翻了个身。
脸埋在枕头里,闷得喘不过气。
翻过来。
窗外有星星。
我没拉窗帘,就那么躺着,看着外面那些亮晶晶的点。有的亮一点,有的暗一点。密密麻麻的,挂在天上。
外婆说过,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
姐姐和外婆也会变成星星吗?
我盯着那些光点,一个一个地看。哪一颗是你?哪一颗是外婆?
没有一颗会回答。
我知道不会。
可我还是盯着。
盯得眼睛发酸,发疼。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知道那些发帖子的人,只是张张嘴。知道那些看热闹的人,只是点点手机。知道他们不认识我,不认识姐姐,不认识外婆,只是觉得“哦,有个瓜,吃一口”。
张张嘴。点点手机。
人就死了。
两个。
两天。
两个。
我也知道秦砚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她去找姐姐,是想劝她。她不告诉我,是想保护我。她一直在旁边,是想陪我。
她没什么错。
我也没什么错。
姐姐呢?姐姐做了错事,可她死了。一死,什么错都跟着埋了。
那些吃瓜的人呢?他们会换一个瓜吃。不会记得自己张过嘴。
都没有错。
可外婆死了。
姐姐死了。
谁错了?
不知道。
想不出来。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转不动了。
我只知道,我没办法原谅她。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原谅了她,我就得放下。放下姐姐,放下外婆,放下那些来不及说的话,来不及做的红烧肉,来不及问的那句“晚晴呢”。
我放不下。
我爱她。
我爱秦砚。我知道。我到现在还爱。爱得胸口疼,爱得眼眶发酸,爱得想爬起来给她打电话说“你来抱抱我”。
可我不能。
因为我也爱外婆。我也爱姐姐。
她们死了。
她还活着。
我想她。我更想她们。
想外婆做的红烧肉。想她数钱时舔手指的样子。想她骂我“死丫头”的时候眼睛里的笑。
想姐姐小时候抢我玩具的样子。想她跳舞时裙摆扬起来的样子。想她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肿着眼睛说“谢谢你愿意见我”。
想一次,疼一次。
想一次,她们活一次。
活一次,再死一次。
我快被这些“死”淹死了。
眼睛好痛。
哭太久了。眼珠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一眨就疼。
可还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那些脸。外婆的脸。姐姐的脸。还有她的脸。
她最后看我的那个表情。她看着我,像看着一场突如其来的雪,明明冻得刺骨,寒心,却连闪躲都忘了。
我说“我不爱你了”的时候,她的脸变成那个样子的。
我好像把她也杀了。
不是刀子,是那句话。
那句话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说出来的瞬间,我自己也死了一半。
翻个身,脸又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分不清了。
我好累,好冷。
这被子怎么这么薄?盖了两层,还是冷。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那种冷,捂不热。
我想有个人来抱抱我。
妈妈在隔壁。她也在哭。我不能去。
爸爸在外面跑手续。他比我还累。
秦砚……
她在哪儿?回她住的地方了吗?还是还在医院?
她会不会也在看星星?
她会不会也在想我?
她说对不起。她伸手想碰我。她被我躲开了。
她现在在干嘛?
我想她来。
我想她来抱抱我。
可我不能叫她。
我盯着窗外那些星星。
很亮。很远。很冷。
没有一颗会说话。
没有一颗会告诉我,哪一颗是姐姐,哪一颗是外婆。
也没有一颗会变成秦砚,来抱抱我。
我就这么躺着。
眼睛痛。心痛。全身都痛。
可睡不着。
明天还要去给外婆挑照片。挑一张最好看的,放在灵堂上。让所有人看着她笑。
外婆不爱拍照。翻来翻去就那么几张。有一张是前年过年拍的,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毛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笑得眼睛弯弯的。
就那张吧。
她笑得好看。
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不知道第几次了。
流吧。
流干了就好了。
流干了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流不干的。
秦砚是我“杀”的。
我也死了。
窗外那颗最亮的星星,你听见了吗?
我好冷。
谁能来抱抱我?
秦砚,你能来抱抱我吗?
不会来了。
我知道。
我不会叫她的。
她也不会来的。
就这样吧。
天亮还要去买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