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波函数的可能性

物理课代表的工作,林晚声做得无可挑剔。

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分,她会准时出现在教师办公室门口,怀里抱着整整齐齐的一摞作业本。敲门三下,等里面传来“请进”,才推门而入。将作业本放在秦砚办公桌的固定位置——左上角,与桌沿保持平行距离——然后轻声汇报缺交名单,通常只有一两个名字。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她从不闲聊,不问多余问题,汇报完便微微颔首离开。像一台设定精准的机器。

秦砚观察了她一个星期。这个女孩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秩序感。她交上来的作业本永远是所有课代表中最整齐的,字迹工整清晰。缺交名单用便签纸附在首页,名字后面甚至会标注核实过的情况——“病假已核实”“练习册补购中明日补交”——虽然秦砚从未要求过这些。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拓展课。自愿参加,主要是为学有余力的学生加深内容。秦砚准备讲一些课本之外的物理概念。

教室里只坐了十几个人。林晚声坐在老位置——第三排靠窗。面前摊着学校统一配发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黑色中性笔,坐姿端正。

秦砚开始讲课。从经典物理的确定性讲到量子世界的不确定性,从光的波粒二象性讲到薛定谔方程的概念。她在黑板上写下波函数符号Ψ,解释它如何描述概率。

“量子力学告诉我们,在微观尺度上,世界本质上是概率性的。”秦砚转身面向学生,“这不是因为我们的知识不足,而是自然本身的属性。”

有学生举手:“老师,这个考试会考吗?”

秦砚平静回答:“直接考不会,但它背后的科学思想对理解现代物理很重要。”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林晚声。女孩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笔尖移动得很快,她偶尔会停顿,抬头看向黑板,眼神专注。那种专注让秦砚顿了顿——不是普通学生听讲时的认真,更像是一种探寻。

下课铃响时,秦砚布置了一道思考题,不是强制性的。

学生们收拾东西离开。林晚声收拾得很慢,直到教室里又一次只剩下她和秦砚两人。

“老师,”她走到讲台边,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我能问个问题吗?”

秦砚正在擦黑板,闻言转过身:“你说。”

“我们学校是有一个心理咨询室的,但是我看里面经常都没有医生,我不知道是还没有开展这方面还是...”林晚声措辞谨慎,“之前的班主任离职走了,剩下的老师我都不怎么熟悉,我不知道问谁,只好问问您了。”

秦砚放下板擦,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学生。黄昏的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林晚声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嗯...我也刚到这个学校,我也不是很清楚。”秦砚斟酌着用词,“等我回头问问其他老师主任吧,然后我跟你说。”

林晚声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过了几秒,她轻声说:“谢谢老师。”

她没有再问什么,转身离开。走到教室门口时,秦砚注意到她左边衬衫袖口下,隐约露出一小截医用胶布的边缘——像是贴着什么。

周五放学后,秦砚在办公室批改周测试卷。最后一道论述题,大多数学生写了电梯中的超重失重、汽车安全带惯性、暖水瓶保温原理。标准、正确、安全。

翻到林晚声的卷子时,秦砚的笔尖顿了顿。

答题区域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清晰,但内容与众不同。她写了核磁共振成像的原理分析,写到这种技术如何实现对人体内部的无创观测,如何在不伤害被观测对象的前提下获取信息——这背后体现的科学伦理,关于如何在探索世界的同时减少干预和伤害.......。

秦砚读完,心理学再难点自己都看不懂了,皱了一下眉毛在评分栏写下“A ”,并在旁边批注:“分析角度独特,延伸思考有价值。对‘观测伦理’的思考很深刻。如果感兴趣,可以读一读海森堡的《物理与哲学》。”

周一早上,林晚声来交作业时,看见了卷子上的批注。她拿起卷子,看了很久。

“谢谢老师。”她说,声音里有种克制的波动,“这本书我会去找来看。”

“学校图书馆可能没有,但市图书馆应该有。”秦砚说,“你要是时间不够的话,我借好然后给你,哦对了,心理咨询室已经停用了,因为并没有学生咨询。”

林晚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平静,再其次是暖意:“好的老师不用麻烦,我周末自己去。”

那天放学后,秦砚在走廊遇见林晚声和她的双胞胎姐姐。两人并肩走着,林晚晴正兴奋地说着文艺汇演的事:“……然后陈主任说我们班节目可以压轴!晚声你真的不来吗?合唱队还缺人……”

“我五音不全,姐。”林晚声的声音温和但坚定,“而且下周有物理竞赛初选,我要准备。”

“又是物理。”林晚晴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你就不能偶尔做点‘正常人’做的事吗?”

林晚声没有回应。她看见了秦砚,微微点头:“秦老师。”

林晚晴也立刻换上灿烂笑容:“老师好!我们在说文艺汇演的事呢,老师您会来看吗?”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秦砚给出标准回答。

姐妹俩走远后,秦砚还能听见林晚晴的声音:“……咱班主任好年轻啊,看起来比大学生大不了几岁……”

林晚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秦砚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本崭新的班级日志。作为班主任,她需要每周批阅。翻开最新一页,是林晚声的字迹——作为这周的值周班长,她负责记录班级情况。

日志写得详尽专业:课堂纪律、作业完成率、特殊事项……但在最后一栏“班级氛围观察”中,她写道:

“本周物理课拓展内容引发部分同学讨论。有同学表示‘学这些高考又不考’,也有同学认为‘开阔眼界很重要’。建议:能否在拓展内容与考试大纲之间建立更明确的联系,减少‘无用功’的疑虑?”

建议理性、务实,完全符合一个优秀班干部的身份。

但秦砚注意到,在页面最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写在纸张边缘:

“其实那些‘无用’的部分,才是让我觉得物理还活着的地方。”

字迹很快被橡皮擦过,只留下淡淡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秦砚用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几乎消失的字,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她想起自己高中时,也曾迷恋过那些“超纲”的物理图景,也曾觉得教科书之外的世界才真正有趣。

窗外,天色渐暗。秦砚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桌面。她拿出班主任工作手册,开始写下一周的工作计划。

写下“物理竞赛辅导”时,她停顿了一下,在旁边画了个星号。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砚砚,这周末回家吗?你爸炖了你爱喝的汤。”

秦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周末要准备竞赛辅导材料,下周学生初选。下周再回。”

……

发送。锁屏。

桌面上,班级日志摊开着,那行淡淡的铅笔字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她拿出红笔,在日志的正式建议旁写下批注:“建议采纳。后续拓展课会注意与大纲衔接。”

然后,在页面最下方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同样小的字:

“有时,‘无用’恰是意义所在。”

写完,她没有擦掉。

就让那行字留在那里。

台灯下,秦砚继续工作。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林晚声正走进市图书馆,在检索系统中输入“海森堡物理与哲学”。

她不知道的是,这本书的借阅记录里,七年前的同一天,秦砚来过。

两个名字,即将在同一个书页上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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