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旧城故人

第二年三月,云岭镇的春天来得犹豫不决。山上的积雪化了,露出黄褐色的土地,但风依然冷得刺骨。秦砚的咳嗽总算好了,只是手上多了几处冻疮——这里的冬天比她想象中更长。

周六下午,她正在宿舍批改上周的物理测验卷,手机响了。是苏静。

“秦砚,忙吗?”苏静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

“不忙,批作业呢。”秦砚放下红笔,“苏老师有事?”

“两件事。”苏静说,“第一件,我女儿下个月订婚,想请你来。请的都是好朋友和同事,人不多,就吃个饭。”

秦砚愣了一下:“恭喜。什么时候?”

“四月八号,周六。你要是有空的话……”

“有空。”秦砚说,“我请假回去。”

“真的?”苏静很高兴,“那太好了!第二件事,就是想问问你那边怎么样。好久没联系了,挺想你的。”

秦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山:“还好。就是春天来得晚,现在还冷。”

两人聊了一会儿学校的事。苏静说,这届高一不如秦砚带的那届省心,班主任当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对了,你还记得林晚声吗?”苏静忽然问。

秦砚的心脏猛地一跳,握手机的手紧了紧:“记得。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前几天在街上碰见她了。”苏静说,“小姑娘变化挺大的,长高了,人也精神了。她说在物理系,学得不错,还拿了奖学金。”

秦砚沉默了几秒:“是吗。那很好。”

“是啊。”苏静顿了顿,“她问我……问秦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秦砚屏住呼吸。

“我说你可能得暑假吧。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苏静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秦砚,那孩子……是不是挺依赖你的?”

“以前是。”秦砚的声音尽量平稳,“高三嘛,学生总会对某个老师特别信任。”

“也是。”苏静没有深究,转移了话题,“那你回来住哪儿?教师公寓还留着呢,就是太久没住人,得收拾一下。”

“我住酒店就行。”

“住什么酒店,浪费钱。来我家住,正好我女儿订婚前我紧张,你陪我说说话。”

秦砚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打扰?”

“打扰什么,我一个人住也闷。”苏静爽快地说,“那就这么定了。车票买好了告诉我,我去车站接你。”

挂了电话,秦砚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山影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她想起苏静刚才的话——林晚声在街上问“秦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那么自然的一个问题,像在问一个普通的、喜欢的老师。

但秦砚知道,不是。

就像她知道,自己答应回去参加订婚宴,也不只是为了苏静。

四月初,秦砚请了两天假,加上周末,凑了四天时间。李校长很爽快地批了假:“秦老师辛苦了这么久,是该回去看看。”

离开那天,阿依来送她。

“老师,您还回来吗?”女孩眼睛里有不舍。

“当然回来。”秦砚摸摸她的头,“就回去几天,给你们带好吃的。”

“那……那老师路上小心。”

中巴车在盘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到县城换火车。又是一夜硬卧,第二天上午,火车缓缓驶入南城站。

站台熟悉又陌生。秦砚提着简单的行李下车,在人群中看见了苏静。

“秦砚!这边!”苏静朝她挥手。

一年不见,苏静变化不大,只是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她给了秦砚一个拥抱:“瘦了,也黑了。山里辛苦吧?”

“还好。”秦砚说。

坐进苏静的车里,熟悉的城市风景在窗外掠过。高楼,商场,熙攘的人群,还有那些秦砚曾经每天经过的街道。

一切都和一年前一样,但又好像都不一样了。

苏静的家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里,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着女儿的照片,从婴儿到大学毕业,记录着一个母亲的岁月。

“你睡这间,我女儿的房间,她搬出去住了。”苏静帮她把行李放好,“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

秦砚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家。阳台上有几盆绿植,长得很好。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教育类和文学类。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家——那个装修精致但冷清的家,那个她一直想逃离的家。

“来,趁热吃。”苏静端来一碗鸡蛋面。

两人坐在餐桌旁,边吃边聊。苏静说起女儿的未婚夫,是个医生,人不错,就是工作太忙。

“你呢?”苏静问,“在山里有遇到合适的吗?”

秦砚摇摇头:“没想这些。”

“也是,缘分急不来。”苏静看着她,“不过秦砚,你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了。马上就二十六了,该安定下来了。”

又是熟悉的关心,熟悉的期待。秦砚低头吃面,没有接话。

下午,苏静去学校处理点事,秦砚一个人出门走走。

她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学校附近。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还在,叶子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

门卫大爷认出了她:“秦老师?回来啦?”

“回来办点事。”秦砚微笑。

“进来坐坐?今天周末,学校里没人。”

秦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校园和她离开时几乎一样。教学楼,操场,篮球场,还有她曾经每天进出的办公室窗户。只是现在里面坐着别的老师,教着别的学生。

她走到操场边的长椅坐下。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带高三,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林晚声经常在放学后来办公室问题,有时会坐在这张长椅上等她。

那时候她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平衡——师生,但比普通师生更近一些。那种靠近是安全的,是被允许的,因为有“高考”这个正当理由。

现在呢?

高考结束了,她离开了,距离拉开了。

那种平衡被打破了。

秦砚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林晚声的名字就在那里,只要拨出去,就能听见她的声音。

但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操场,看着曾经熟悉的一切。

风很轻,带着春天的暖意。远处传来学生打篮球的声音——应该是周末来学校活动的学生。

秦砚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才起身离开。

走出校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给教学楼镀上了一层金色,像一场温柔的告别。

她知道自己在想念谁。

那个此刻可能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图书馆,在宿舍,在和朋友聊天,或者在……想她的女孩。

但她不能说。

甚至不能问。

有些想念,只能放在心里,像种子埋在土里,等待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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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南城大学图书馆四楼。

林晚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固体物理》。窗外是校园的晚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暮色中像一片温柔的云。

但她没在看花,也没在看书。

她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大学班级群的聊天记录,有人在讨论下周末的聚会。消息一条条刷过,她扫了一眼,没有回复。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停在一个名字上:秦砚。

聊天记录停留在去年八月。最后一条是她发的:“老师,一年后见。”

然后,一片空白。

十个月了。

她没有联系秦砚,秦砚也没有联系她。就像约定好的,各自生活,各自成长。

但这不代表不想念。

相反,想念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恒定。在图书馆看到物理难题时,会想“如果是秦老师会怎么解”;在夜空晴朗的夜晚,会想起天文台上的星光;在十一月三日那天,她会一个人吃一碗面,然后看一会儿那本星空书。

她遵守了承诺——变得更好。

成绩是专业前三,参加了两个科研项目,甚至开始自学教育心理学。她想,如果有一天秦砚回来,她要让秦砚看见,那个曾经依赖她的学生,已经长成了一个独立、坚韧、有自己方向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姐姐林晚晴发来的消息:

“晚声,妈问你明天回不回家吃饭。”

林晚声打字:“不了,明天有实验。”

“又是实验。你都快成书呆子了。”

林晚声没有回复。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图书馆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像另一片星空。

她想起一年前的生日,秦砚带她去看星星。想起秦砚说“愿你有追寻星空的勇气,也有安守书桌的宁静”。

现在她有了书桌的宁静——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和物理公式为伴。

但追寻星空的勇气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等待,不是为了一个确定的结果,而是为了在等待的过程中,确认自己的心意是否依然坚定。

十个月过去了。

她的心意,依然坚定。

窗外,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微弱但清晰。

林晚声看着那颗星,轻轻地说:

“老师,我还在等。”

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在这个春天的夜晚,在这个安静的图书馆里,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时间的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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