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日记

蒋彦晴的日记本被黎梦带回了宿舍。准确地说,是日记本被扫描成高精度电子副本之后,由黎梦把原件小心地放进了证物袋,带回了宿舍。纸质书页太脆弱,经不起反复翻阅,但有些东西,他觉得不应该只留在屏幕上看。他想让沈繁钰看到原件的纸页上那些被水渍洇开的墨迹,那些写到一半突然断掉的笔画,还有那些明显是被用力过猛而戳破纸面的逗号和句号。这些东西,扫描件传递不了。

沈繁钰从现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他推开门,看到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黎梦靠在沙发上,膝上放着那本日记。他没有在翻看,只是把一只手轻轻按在封面上,像是在守着什么东西。

“念念睡了?”沈繁钰换掉沾了血污的鞋,将外套挂在玄关的挂钩上。

“睡了。做了一次噩梦,哭着醒过来,又哭着睡过去了。没叫妈妈,叫的是‘别打我’。”黎梦的声音很轻,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廖念,“柒瑜给他做了治疗,让他能睡得好一点。但有些东西治疗能力到不了。”他抬起头看着沈繁钰,“你呢?那边怎么样。”

沈繁钰在他身边坐下。沙发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微微陷下去。他将现场的情况简要说了,说到蒋彦晴还活着、正在抢救,说到廖瑞翊的尸体已经送去做尸检,说到那些散落的玫瑰花瓣和那枚被擦得一尘不染的结婚照相框。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黎梦膝上的日记本。

“里面写了什么。”

黎梦把手从封面上移开。“他从第一次被打开始记的。四年。每一篇我都看了。”他顿了顿,“你要看吗。”

沈繁钰点头。黎梦把日记本递给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是那种被反复翻阅过的纸特有的声音。

蒋彦晴的字在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清秀工整的——从开篇几页的笔迹可以看出来,结构匀称,行距整齐,笔锋温和。但越是往后,字迹的变化就越大。有些页的字写得很大,像是情绪激动时用力过猛;有些页的字缩成一团,像是写的时候在发抖。还有些页,整面都是模糊的,被水滴洇过——不是一滴两滴,是大片大片的水渍,将整段文字泡得几乎无法辨认。那不是不小心打翻的水杯,是一个人趴在日记本上写,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来不及擦,也不想擦,就那样哭,就那样写。沈繁钰从第一页开始读起。

“瑞翊今天又打我了。退役之后他的情绪一直很差,我知道,任谁从战部战神变成少了一条胳膊的废人——这是他自己说的,不是我说的——都会受不了。他冲我发火的时候我没有顶嘴,我想他需要一个出口,我可以当那个出口。但他突然就动手了。一巴掌扇在我左边脸上,力气大到我的头撞上了身后的墙壁。耳鸣了很久。念念被吓哭了,他看了孩子一眼,眼神是冷的。那个眼神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是廖瑞翊,他是我丈夫,他看孩子的眼神不应该是那样的。

打完我之后他突然愣住了。然后他跪下来,抱着我的腿,哭得很厉害。他说彦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的眼睛变了回来,变得和以前一模一样,满满的愧疚和痛苦。我把他抱住,他右边的肩膀是空的。我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控制不了自己。他一直在说对不起。我一直在说没关系。念念在旁边哭,爬过来抱住他的腿。他把孩子抱起来,用一只手,很紧很紧。”

沈繁钰翻到下一篇。日期隔了三天。

“他又打我了。这次是因为我下班晚了。我一天打三份工,最后一份兼职是超市收银,晚班到十点。今天交接班的人来晚了,我晚了半小时到家。他坐在轮椅上,在客厅等我,落地灯开着。我进门的时候看到他的脸在灯光下很暗,一半亮一半黑。他的眼睛是冷的。

他说你去哪里了。我说加班,交接晚了。他说你是不是也嫌弃我。我说瑞翊你说什么,我怎么会嫌弃你。他站起来——他平时都不站的,一直坐在轮椅上,医生说他腿部肌肉有萎缩风险要适当活动,但他从来不站——他站起来,走过来,一把掐住我的脖子。一只手。他只有一只手。但一只手就够了。

我被他掐着按在墙上。他在我耳边说,再敢晚回来,就永远别回来了。我喘不上气,眼前开始发黑。念念在卧室门口,我看不到他,但我听到他在哭。他的哭声越来越远,我的意识也越来越远。然后他松手了。我倒在地上咳了很久。他坐回轮椅上,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去卧室抱念念。念念缩在床角,抱着我给他缝的那个布偶,哭得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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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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